「一國兩制」的和合精神

7月1日,香港新特首林鄭月娥宣誓就職。
7月1日,香港新特首林鄭月娥宣誓就職。

陳端洪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七一講話特別吸引人的一個用語是"和合"。他全篇講話的重點是關於"一國兩制"的四點意見。在闡述第四點社會和諧穩定時,他用中國文化的和合理念詮釋"一國兩制"。我理解,整個講話的主題,甚至此次行程所有講話的主題,都可以概括為:和合與發展,或者,和合求發展。

中國文化中的和合,是兩個同音字的組合,第一和字是和諧、和平的和,對應的英文是harmony,concord;第二個合字是合作、結合的合,照字面翻譯成英文是cooperation,union。有時也用一個字來說,就是一個禾字邊與一個口字合成的那個和字。和合兩個字組合起來說,可以產生很好的音韻節律,也明確和豐富了內涵。

和合是中國文化的精髓,源遠流長,包括對自然的觀念、對人與自然關係的整體理解、對人與人關係的理解三個方面。政治的和合觀屬於第三個方面,即人與人的關係方面,一般將其要義概括為中庸或者中道。

在政治上,和合既對應治道,是國家治理的原則,也對應政道,是衡量主權者權力正當性的原則。把和合理念引進"一國兩制"的學說中來,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和發揚。以下是我對習主席講話中這一亮點的一點感想。

首先,和平統一就是和合。和平體現第一個和字。統一是合,體現第二個合字。香港離開祖國是合的反面,這是鴉片戰爭的產物,戰爭當然是不和,極端的不和。香港問題如果不是以中英和平談判方式解決,不僅手段失和,後果上中英關係必然長期失和,香港社會也就沒有繁榮穩定了。

第二,和合肯定一國的絶對性,反對分離主義。一國是根,一國是本。根是根源,即是說國家是兩制的根源,兩制的選擇皆是主權決斷。本是本體,是存在性的,相對而言,制度為用。

一國是絶對的。所謂絶對,就是無條件的,沒有商量餘地的,不可觸碰的底線。分離主義、港獨思潮,當然違背和合原則,而且不是一般地製造兩地不和諧,是製造"不合",破壞國家統一,因此觸犯了一國兩制底線。

一國是相對於世界其它國家而言的。在一個相對的世界裏維持一國的絶對性就是捍衛國家的主權,主權是國家的靈魂。任何危害主權的行為都是絶對不能允許的。

第三,兩制共存,求大同、存大異,體現和合。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制度。二十世紀世界政治一個特點就是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兩制對峙,兩大陣營對峙。然而,"一國兩制"的方針把一種世界性的對峙結構納入一個主權國家範圍之內,國家主體實行社會主義,在個別地方實行資本主義,兩制共存、相互促進。這需要包容的精神,需要膽略,也需要世界戰略眼光。

A protest march in Hong Kong on July 1, 2017
7月1日香港部分民眾遊行。

對峙的兩制如何和諧共存?這就需要一種特殊的憲制安排。這種憲制叫高度自治,香港在憲法上叫特別行政區。去年我在牛津大學參加一個研討會,有個英國教授說,"行政區"聽起來有些別扭,"特別"放在一個名稱裏,更加不知所云。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疑問呢?其實,也不能怪他。雖然地方自治是個普遍的現象,但在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領土範圍內的個別地區實行資本主義這樣的憲制安排,別說傳統的中央地方關係理論裏找不到先例,連馬克思主義的國家理論裏也沒有。取個什麼名稱好呢?以往的教科書和詞典裏找不出一個名詞來,所以只好勉強地取名特別行政區。這讓我想起老子的那句話,"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

兩制要和諧,就既要保障特區的自治,又要防止有人把香港變成反對國家、顛覆國家的基地。

第四,競爭性社會更需要和合。香港是一個高度發達的商業社會,商業社會的原則是競爭。香港的政治制度也體現了競爭,雖然目前尚未實現行政長官普選,立法會也只有一半實行普選,但無論是行政長官的選舉,還是立法會功能組別的選舉都是競爭性的,而且競爭性很強。

競爭有良性的,也有惡性的,正如希臘偉大的詩人赫西俄德筆下的兩個厄伲斯女神:一個是善的、值得讚揚的,激勵人們行動起來,不是戰爭的行動而是競爭的行動,是人類生存和進步所需要的一個道德原則的道成肉身。一個是邪惡的,引起人們相互敵對,走向滅絶戰爭,她是諸惡神的生母。我疑問是,究竟是存在兩個厄伲斯女神,還是同一個女神是善變的?誰能保證我們見到的厄伲斯女神是善的那個而非惡的那個呢?

同樣有趣的是,和合在中國民間文化裏也是兩個神仙的名稱,是掌管婚姻的喜神,和合二仙並有"歡天喜地"的別稱。把和合的理念引入一國兩制學說,就是要克服社會競爭和權力競爭之毒,防止社會撕裂。有和合二仙在,厄伲斯女神就不會變成邪惡的。

第五,憲制法治是實現香港整合的必由之路。社會是動態的,動態的社會需要整合。社會整合分為多個層次,有人際整合、功能整合、實體性整合等等。國家整合的凖則匯集在憲法,香港整合的凖則匯集在基本法,而基本法源於憲法。要實現香港社會整合就不能不了解國家憲法和香港基本法。

習主席講話強調憲法和基本法共同構成香港的憲制基礎,特別提到香港公務員和青年人要學習憲法和基本法,認為這是一國兩制實踐的必然要求,也是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和香港法治的應有之義。歸根結底,和合與法治必須同行。離開憲法和基本法談和合,無異於緣木求魚。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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