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劉曉波要超越劉曉波



劉曉波是中國現代化道路的殉難者,但改造中國,須超越他對殖民主義的肯定及對傳統全盤否定的觀念。

從中國官方宣布在囚異見者劉曉波的病情開始,這場死亡事件便變得詭異又荒謬。相信大家都不能忘記那一張新聞照片:在鏡頭俯拍下,中西方醫生在垂死病人床前列陣,儼如大阿哥般冷冷觀看殘酷的政治博弈如何就此展開,病人根本毫無反抗能力,瘦削的身體、嘴巴微張,眼睛只好向這個世界作出最後的張望,然後慢慢合上。

一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悲劇會就此結束嗎?當然不會,餘音裊裊,相信在「中國往何處去」這條探索的道路上,繼續有激烈的碰撞,中華子女對美好社會的想像不會霎然劃上句號。

劉曉波的軀殼灰燼慢慢沉入蔚藍的大海裏,但阻不了疊疊的波濤湧現,他的精神仍然盤據在黃土地的上空,高壓手段無法解決問題,只有以法保障公民權利,透過寬容、開放、理性的辯論,才能梳理千年的恩怨。

為甚麼說是千年恩怨呢?事實上,劉曉波所代表的是知識分子站在現代化十字路口上的焦燥與不安,不僅是中國,發展中國家的知識分子亦有這一份沉重的思考和困惑。而這一條漫漫長路從人類茹毛飲血走往現代文明到東西方冷戰時期的意識形態之爭,再到其後所謂的歷史終結論,原來是鬱結難解,人們一再質問,現代化是否即等於西方化、資本主義化?這真是一個大哉問。

劉曉波等人於零八年草擬的《零八憲章》提出建構具有現代性的社會:人權、自由、法制、民主,這無疑是我們對中國的共同願望。可是,從對現代性的呼喚到採用怎樣的現代化手段,卻是爭辯不休,不少發展中國家走得跌跌碰碰,甚至傷痕纍纍。諷刺的是,《零八憲章》推出之時,正值西方主導的全球化面臨最大的挑戰、金融海嘯席捲全球之際。

軍工複合體嚴重危及人權

西方的自由民主因過去資本主義全球化衍生的問題而蒙塵,美國人在華爾街高喊抵抗百分之一對百分之九十九的剝奪。此外,為了打通市場而視整個世界為一個戰場,這也體現在美國的外交政策上;美國前總統艾森豪在離任演說時,便曾警告「軍工複合體」的殺傷力,我則認為這種殺傷力已嚴重危及第三世界國家的人權,窒息他們的自由民主健康發展,以至現代化的進程。

如果我們真的要了解伊斯蘭恐怖主義的根源,實在是無法迴避西方大國企圖按自己利益,對伊斯蘭世界的改造和殖民。舉個例子,我早前在中東地區走了一趟,與難民潮零距離,當中不乏孩童,不是幾萬、幾十萬,而是幾百萬之多,他們大部分喪失受教育機會,或淪為童工,更不幸的被招募為童兵,一代阿拉伯小孩子就這樣在苦難與仇恨中給摧毀掉,這不只是阿拉伯地區,更是世界難於彌補的裂痕和重大損失,後遺症至大。

歐美大國這種手術式改造別國政策,結果是越反越恐,與中國越維穩越不穩,真是有異曲同工的悲哀。中國一樣以手術式政策剷除異己,靠由上而下的維穩手段製造繁榮發展,結果是空有現代社會的硬殼,而沒有現代社會的精神內涵,導致社會扭曲自不待言。挪威社會學家斯坦.林根(Stein Ringen)去年出版新書《完美的獨裁》,剖析當下中國的怪現象,引起熱論,不無原因。

有人奇怪劉曉波受盡中國「手術刀」的威嚇,一直以「雞蛋」的姿態力抗強權,為何竟站在西方的「高牆」,支持西方的「手術之戰」?一心為自由、民主、人權奮鬥不惜犧牲的鬥士,卻發表與他追求理念相違背的「殖民觀」。殖民主義與獨裁專制一樣,早已不合時宜,那緣何要以殖民主義來改造中國?

「殖民主義」明顯不是個進步的方案,若我認同的話,那便很對不起拉丁美洲、非洲、以至其他發展中國家那些曾為獨立自主民權奮鬥的烈士,南非的曼德拉如泉下有知,相信亦會氣憤得立刻復活過來。

我想劉曉波當時脫口說出中國要被殖民三百年才有希望,只是一時反叛心態,同時亦反映到過去中國因不完全開放的資訊,加上扭曲的社會環境,思想言論難免各走偏激。

現代化不等於全盤西化

要力抗這個極權體制,作為自由世界之首的美國便成為劉曉波等知識分子心中追求的標竿,對這個所謂自由的國度有無限的想像,並認為全盤否定中國文化、全盤西方化才有出路。

這令我不其然想到土耳其國父凱末爾推動全盤西化的激進政策,還有蘇聯瓦解後的俄羅斯所吞下的激進西方藥方「休克療法」,都是以挖空傳統文化為本,結果引來更複雜的問題,現代性社會的建立變得脆弱。

劉曉波不屈的精神固然可貴,但要承傳劉曉波的遺願繼續探索自由中國之路,則必須要跨越他與超越他。

張翠容
香港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者﹑戰地記者,曾多次前往以色列及巴勒斯坦地區採訪,著有《行過烽火大地》﹑《中東現場》﹑《拉丁美洲真相之路》﹑《地中海的春天》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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