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一帶一路」玄機 暗藏印度洋中國戰略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緬甸領袖昂山素姬會面


緬甸皎漂港效果圖


中緬原油管道


中美印巴海空軍力比較

梁東屏

緬甸是中國「一帶一路」計劃中的「活棋」,更是中國在印度洋上牽制印度的重要據點。中國中信集團取得緬甸皎漂港的經營權,並在此興建工業園和經濟特區,而這裏是直達雲南的中緬油氣管的起點,中國可以藉此從雲南通過緬甸西部直達印度洋,在經濟和戰略上都具現實利益。中緬是「胞波」(緬文「兄弟」之意),兩國近七十年關係起伏,都跳脫不出雙方在政治、經濟利益方面的盤算與考量。

中國和印度在邊界劍拔弩張之際,緬甸的角色日趨微妙。中國和緬甸邊界有長達二千一百八十五公里的接壞土地,兩國因邊界少數民族而產生微妙的關係,但最近因中國參與投資經營緬甸皎漂港而出現突破。皎漂港使中國在印度洋增加了一個重要的出海口,有助加強遏制印度,即美國所謂中國「珍珠鏈」戰略的重要一環。但印度也趁機與緬甸加強關係,希望能扳回一城,印度總理最近接待了訪印的緬甸武裝部隊總司令敏昂良一行,並指緬甸是印度「東進」政策裏的「重要支柱」,兩國還同意加強國防合作。

自上世紀九十年代末以來,美國提出中國所謂「珍珠鏈」戰略,即從海南島到巴基斯坦瓜達爾港之間,形成對印度的包圍線。中國雖然反駁這項說法,但客觀而言,從緬甸皎漂經孟加拉吉大港、斯里蘭卡漢班托塔港到巴基斯坦瓜達爾港,都有中國的參與,中國已在印度洋形成對印度的包圍鍊。

中國於五月十四日及十五日兩天在北京舉辦「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這個峰會是中國建國以來最大規模主場外交峰會,也是自二零一三年正式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後,中國所舉辦的規格最高國際會議。在這次的與會領袖中,有一位相當引人注目,那就是緬甸國務資政昂山素姬。

也許有人要問,緬甸並不在中國所推出一帶一路倡議的地圖上,為什麼要邀請她?殊不知緬甸雖然不在一帶一路的官方路徑上,卻是中國這個大計劃中極為重要的一環,因為中國從雲南通過緬甸西部可以直達印度洋。

換句話說,緬甸是一帶一路計劃中極為重要的「活棋」,打通之後,不但可以繞過頗有爭議的南海以及並不見得可以完全控制的馬六甲海峽,還可以在運輸上節省大筆時間。所以,中國現在已在積極運作,希望能取得緬甸西部若開邦的皎漂港營運權。皎漂港就是前述直達雲南的中緬油氣管道起點。

這個案子是由中國最規模龐大的中信集團出面,計劃取得皎漂港的百分之八十五經營權,交換條件則是放棄已經被迫叫停、總值三十六億美金的密松電站。密松電站係於二零一一年由緬甸前總統登盛叫停。但當時他的說法是「在我任內不會復工」。緬方參與興建的是已故「鴉片將軍」羅星漢旗下的「亞洲世界集團」。羅星漢去世前曾信誓旦旦表示,密松電站一定會恢復興建,多年以來,一直是股懸念。

對於財務相當吃緊的緬甸政府而言,中信集團取得皎漂港的附帶計劃也相當誘人,亦即前述交易還包括在皎漂港附近興建一座投資總值二十三億美元的工業園,用以發展總值一百億美元、面積達四千三百英畝的皎漂經濟特區。緬甸政府希望以這個工業園振興鄰近地區的經濟。

明乎此,就不難理解中國為何如此看重與緬甸及昂山素姬或緬甸今後任何一位領導人的關係了。而中國與緬甸長達六十八年的關係起起伏伏,都跳脫不出雙方在政治、經濟利益方面的盤算與考量。

事實上,早在一九八五年九月二日,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潘奇就在《北京週報》發表名為「打開大西南:一個專家的意見」的文章,探討通過緬甸直達印度洋,為中國對外貿易打通出路的可能性。潘奇在文章中提及以緬北密支那及臘戌為鐵路接點,運送中國的貨品。

中國和緬甸的友誼有個有趣的名詞——「胞波」。這個外人見到摸不著頭腦,可緬甸華人卻人人知曉的名詞是直接從緬語音譯而來,簡單地說,就是「兄弟」的意思。但在緬語中,它的意義還超過「兄弟」之情。

「胞波」這個詞是一九五六年中國總理周恩來訪問緬甸,與緬甸總理巴瑞會談締約時首見於媒體報道,自後就成為緬中兩國交誼的代名詞。當年,中國還在雲南芒市建立了一個「胞波碑」以資紀念。

雲南省瑞麗市為發展瑞麗經濟,與緬甸政府多次協商後從二零零零年開始,在四月的潑水節或五月的五一節期間,中緬「四城一區」(中國瑞麗、畹町經濟開發區及緬甸木姐、南坎、九谷)聯合舉辦中緬胞波狂歡節。今年六月八日,中國駐緬甸大使館和緬甸華人社團也在仰光共同舉辦第二屆「中緬胞波友誼日」招待會,慶祝中緬建交六十七週年。

歷史上,中國清廷曾經四度南征緬甸,但均無功而回。英國在十九世紀把緬甸納為殖民地後,中國更無法染指。直到緬甸於一九四八年一月四日獨立,而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在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成立後,雙方才開始有正式來往。

最初的時候,雙方的關係相當緊張,主要是有長達一千三百餘公里的未定邊界,大批中國的勞工、商人、農夫越界尋求新天地,再加上國民黨軍敗退入緬北、緬東中央政府無力控制的山區。國民黨軍甚至在台灣、美國中央情報局、泰國的支撐下,多次發動「反攻大陸」的軍事行動,使得中緬關係變得日益複雜。

一九五三年時,緬甸決定把國民黨敗軍的問題提交聯合國,才使得緬中關係出現突破口。同年四月二十二日,聯合國通過決議案,要求國民黨軍放下武器撤出緬甸,雖然最終不是所有的人都撤出,但緬甸政府的作法贏得北京激賞,雙方於一九五四年四月二十二日簽訂了第一個貿易協定。同年六月二十八日,周恩來就應緬甸政府之邀往訪,並於次日發表中緬聯合宣言,揭櫫「和平共處五原則」,亦即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平等互利及和平共處。雙方並於隨後勘定有爭議邊界,算是關係正常化的開始。

一九六一年,緬甸對國民黨軍殘部發動攻擊。這一次,數以千計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從東撣邦景棟鎮北方跨越邊界進入緬甸協同作戰,國民黨軍的主要基地孟洋鎮及猛帕寮都遭受攻擊。這也是雙方的首度軍事合作。

文革釀成排華暴亂

不過到了一九六七年,雙方關係在歷史的偶然中轉壞。當時中國大陸的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激情也蔓延到緬甸首都仰光,許多華裔青年都在身上掛起毛澤東像章。這就觸犯了緬甸不准在公開場合展示政治圖像的官方規定,於是要求那些年輕的「紅衛兵」取下毛像章,結果在有些年輕人拒絕聽命後爆發動亂,釀成當年六、七月間的大規模排華暴動。

當時許多華人的店家及住家遭到打砸劫掠,不少人喪失生命,暴徒還攻擊了中國駐仰光大使館。那次事件發生時,仰光正值嚴重缺乏米糧,華人區的店家遭到劫掠時,緬甸軍警基本上袖手旁觀,所以很多人相信緬甸軍政府暗中鼓勵暴亂,轉移大家對其內部問題的注意力。

那次的排華動亂讓許多緬甸華人驚懼不已,許多華人社團領袖直至今日餘悸猶存,常常呼籲華人要保持低調。

事件發生後,中緬雙方都召回大使,連全球唯一能在仰光設辦事處的新聞單位「新華社」都一併撤離。北京方面中止依照一九六零年友好協議對緬甸提供的援助,北京電台則對尼溫政府發動猛烈攻擊,把他稱為「法西斯」。一九六八年一月,重裝備的緬甸共產黨部隊越界進入緬甸東北部,中國方面則開始支持緬共對抗緬甸國防軍。

只不過,事後經過多方研究顯示,一九六七年的緬甸排華暴動固然讓許多華人生命財產受到損失,但中國似乎也刻意利用那個機會,藉著全力支持緬共而介入了緬甸的內政。

緬中雙方的關係,一直到一九七零年恢復大使互駐才開始緩解。隨後,尼溫在一九七七年訪問中國,鄧小平則於次年一月往訪緬甸,雙方關係才告正式恢復正常。這時中國對緬共的支持雖已降級,但並未完全停止。

這段時間,雙方互訪相當頻密。一九七九年七月,緬甸總理貌貌凱訪問中國並簽訂經濟技術合作協定。緬甸最高領導人尼溫則於一九八零年十月、一九八五年五月兩度訪華。中國國家主席李先念一九八五年三月訪緬。與此同時,緬共已經越來越無關緊要,也顯得不合時宜。但是緬甸政府軍還是無法剿滅他們。

進入八零年代,中國決定不再支持緬共,中緬關係得到根本改善。有趣的是,緬共為了生存,開始在邊境從事非法貿易,從中國輸入日常生活消費品,對中國則輸出木材、礦產、珠寶……。殊不知,這也給了中緬雙方靈感,成了日後雙方邊境貿易的主要模式。以雲南籍、福建籍為主的緬甸華人借助語言等優勢,主導了中緬邊境貿易,經濟地位得到迅速提升,以至有緬族學者說,「中國人對曼德勒和緬甸北部的控制,事實上是在重複殖民時期英國人殖民緬甸的經濟後果」。

一九八八年,緬甸發生了波瀾壯闊的民主運動,各種示威活動席捲全國,包括了癱瘓全國的大罷工。正當全世界都在等著看緬甸軍政府可能崩解的情況下,中國卻在當年八月六日悄悄地與緬甸簽下正式的官方邊境貿易協定。

中國兩邊押注的豪賭

中國其實是在進行一場賭博,它賭軍政府不會垮台,而當時長達一千三百五十七公里的緬中邊境幾乎全由緬共和其他跟中國關係密切的非政府武力所控制。中國在邊境貿易上站穩腳步,可以藉由貿易挹注這些武裝力量,邊境地區自成兩國之間緩衝區,中國也可以抓住這些邊界武力作為與緬甸折衝的籌碼。

事實上證明,中國的這一招十分高明,直至今日都在緬中關係上發揮了很大作用。

其實在文化大革命之後,中國已經開始利用在緬甸境內所建立的經濟情報系統來穿透緬甸市場。中國用這個網路監測緬甸自身所能生產,以及周邊如馬來西亞、泰國、新加坡、印度等國家可以為緬甸提供的產品,然後用國營企業大量生產,以便宜的價格傾銷到緬甸市場。

一九八九年三月間,緬共內部的部族基層軍官發動兵變,把意識形態濃重的毛派老領導人放逐到中國。當時面臨生死存亡、焦頭爛額的緬甸軍政府立刻抓緊機會,與緬共新領導人簽訂停火協議,條件則是他們可以保有現有的武力及已經取得的領土。如此一來,邊境貿易變得益發火紅,也正中了中國的下懷。

另外,緬甸的一九八八年民主運動以軍隊鎮壓收場。幾乎同一時間,中國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也發生天安門事件,同樣以鎮壓收場。兩個國家突然之間同病相憐,都變成國際交相指責的棄兒,卻反而促成他們之間相濡以沫,關係變得更為「胞波」。

一九八九年十月,緬甸的丹瑞大將率領了二十四名軍方高官到中國做了長達十二天的訪問,雙方完成了龐大的軍火交易,中方承諾交運價值達十四億美元的軍事裝備,其中包括一個中隊的殲七戰機、至少四艘海南級巡邏艦、一百輛輕型坦克及裝甲運兵車、防空砲、火箭、大量輕武器、彈藥以及軍用無線電。

到一九九零年,緬甸已成為中國在東南亞最主要的政治及軍事盟友。中國通過邊境所運送的大量武器,成為日益不受歡迎的緬甸軍政府得以存活的最大關鍵。緬甸也成為中國廉價生活消費產品的主要海外市場,中國則是緬甸木材、林產品、礦產、海產、農產的主要輸入國。

與此同時,中國還派出工程隊,協助緬甸建造、維護境內的鐵、公路。一九九一年,中國軍事顧問團抵達緬甸,成為五零年代以來,第一個駐在緬甸的外國軍事單位。至此,緬甸已實際上深受中國勢力左右。經由中國精明的外交手段、繁盛的雙邊貿易,再加上一個在政治上相對弱勢的緬甸政府,當年緬共無法完成的任務,現在終於完成了。

不過這個情況到了二零一零年前後卻出現了變化。最主要的原因是緬甸走向開放,包括美國在內的西方國家開始改善與緬甸的關係。另一方面,緬甸也樂於有程度地接受西方國家,作為對中國的制衡。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美國國務卿希拉里高調訪問緬甸,這是五十多年以來,第一位美國高官出訪緬甸。緊接著,美國總統奧巴馬在二零一二年十一月首度訪問緬甸。半年之後,二零一三年五月,奧巴馬再度前往緬甸參加東盟峰會。緊接著,緬甸總統登盛在二零一三年五月二十日訪問華府,是自一九六六年尼溫訪美後,第一位緬甸國家領導人訪美。等到緬甸國務資政昂山素姬於二零一六年九月訪問華府,雙方關係可說已完全正常化。奧巴馬也趁著昂山素姬往訪,宣布取消所有的制裁,送了一個大禮。

與此同時,緬甸國防軍於二零零九年發動突襲,把跟中國關係密切的「果敢王」彭家聲趕出果敢,另立親中央的政府。二零一一年登盛突然無預警宣布在他的任期內停止中國投下鉅資的密松電站興建。

另外,緬甸國防軍總司令敏昂良於二零一一年上任後,並未按照往例把中國作為第一個出訪的國家,而是前往中國傳統上的敵人——越南——訪問。

這一切,都讓中國惴惴不安。

因此從二零一一年起,中國開始小心翼翼施行恩威並施的外交手段,企圖重新建立並加強與緬甸的關係,其中之一就是操弄緬甸境內的少數民族武力,而佤邦聯合軍(佤聯軍)就是最好的例子。

佤聯軍脫胎自緬共,多年以來,一直是中國在背後支撐。佤聯軍領導人身邊也一直有中國的情報官員隨侍,提供各種諮詢。北京的目的顯然就是藉由少數民族武力給緬甸政府施壓,特別是一個強大的佤聯軍,可以讓北京保持戰略上的優勢,同時也是有必要和緬甸當局談判時的籌碼。

二零一二年十一月,緬甸總統辦公室部長昂敏前往蒙育瓦會見當地抗議中國所投資銅礦的民眾時,就公開地承認,「我們很害怕中國…我們不敢跟他們鬧翻,如果他們因為我們把銅礦關閉而惱怒起來,重新支持共產黨,那麼,邊境地區的經濟就會崩潰」。

中國手握胡蘿蔔與棒子

昂敏所說的「共產黨」,就是不受緬甸政府控制的佤聯軍和他們的少數民族盟友。簡單地說,邊境貿易是中國手中握的胡蘿蔔,佤聯軍就是棒子。緬甸前一陣子剛剛舉行過第二次二十一世紀彬龍會議,「不聽話的」佤聯軍就聯合起其他七個少數民族武裝力量,集體向政府討價還價。

根據英國《詹氏防衛週刊》報道,中國這些年來向佤聯軍提供了包括攻擊直升機在內的許多武器,使得佤聯軍在緬甸境內已有尾大不掉之勢,是緬甸國防軍奈何不得的心頭大患。

目前,中國方面負責緬甸事務的是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負責人宋濤,手法則是以「政府對政府」、「政黨對政黨」雙軌進行。由於中國的體制是中國共產黨高於政府,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中國可以一方面讚揚緬甸的和平進展,又可以同時向佤聯軍等少數民族武力提供支援。而中國的真正目的是施加壓力給緬甸國防軍。因為中國十分明白,緬甸軍方才是真正操控緬甸政府的人。

擺在眼前的現實不會改變。簡單地說,中國就在緬甸的北方,而西方國家地理位置遙遠,更欠缺緬中關係長久以來的深度與細緻。中國基於本身的利害,是絕不會輕易讓西方國家就這樣進入緬甸而將它取而代之。

亞洲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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