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清华大学一门不再存在的课

我是一个选过文革史课的清华学生,今秋大四,昨天知道这门课停了,很愤怒,也很无力。文革史是我可预见的四年之中上过的最好的课程之一,写此文以做一点纪念。

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哪怕是告诉老师,您的课真的曾经点灯一盏,传火无数也是好的。也许我反抗不了太多事情,也许我阻止不了自我阉割,但是我不想沉默地看着发声者受到伤害。我从没有尝试在课程中与老师联系过,今时今日却觉得,一定要写点什么给老师,这是为人弟子的一点愚笨的心意。

从来老师用不用心准备一门课,学生一听就知道,多年心血一朝摧折至此,无可奈何。我很害怕,也许从今往后,这十年就会是另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哑巴。也许血统论的阴影和人的自我异化从来没有停止过。如果连最高学府里,独立思考和以史为鉴都是被禁止的,那么还有多少人能够不逃避自由,不被平庸的恶笼罩,同化。

我记得在看红卫兵这部片子的时候,我在教室第三排泪流满面,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的体会到,在那十年中我的祖父,父亲,我的家人曾经被如何没有尊严地折辱凌虐。这个过程无论对被虐者还是施虐者都是巨大的心理影响,这种影响和他的后果不研究清楚,对往后一代两代多少代人都是不负责的。可是现在,这个责任消失了,越来越少的我的同龄人会有机会知道,那是什么样一段人吃人的岁月。同龄人中如不是家中如我一般蒙受大难,妻离子散近乎家破人亡的,又有几人愿意主动去了解这段历史。

就算想要了解,怎么才能客观,在我的二十年中,我从朴素仇视,到意识到这不是某个党派和思想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到我变得客观和理性,到最终来到这个课堂系统地学习这段史论,才刚刚形成自己的初步认识。史论课的作用对我而言十分重要。我甚至觉得学习这门课是每一个清华学生的责任。我们自诩是世界一流祖国的未来,可文革发端,清华北大脱不了干系。青春是可怕的,青年热血冲动,也足够的不理智。前车之鉴在此,不准人看,那后来人又有几个能意识到他们一时快意的所作所为可能会造成什么后果。二校门还要再被推到一次么?刚刚过去五十年的事情,近到亲历者大多尚未老眼昏花,近到多少亲历者至今还被阴影笼罩,近到我们这些未经历者,也依旧被阴影虎视眈眈。

他就这样成为教育里的不能说,他就这样成为历史上的不存在,甚至我都不知道能够如何开口,去评述一句。到今日所见,想起桃花扇中一曲: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

 把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我怕有一日连《桃花扇》都是另一出《海瑞罢官》,我更怕我们的学生在越来越看不见未来的教育里,最终有一日,如戏里所写:风骨还不如风尘女子。

写结课论文的时候,我去给家祖父扫了墓。他墓后是伯父写下的:十六岁正青年值战乱,治学救亡相交替。十年种种未著一字,不过后面一句“七九年任教廿七中,桃李满园”就过去了。我的长辈们为治国救亡流血牺牲辗转反复,他们爱这片土地,热爱光明和希望,这十年的折辱黑暗,回顾一生时不提,是骄傲也是无奈。我想起《北平无战事》里,曾可达问梁经伦,你到底是哪一派的,梁经伦带着热泪和绝望背诵国父遗嘱。他们年轻的时候,只有信仰,没有党争,一腔热血,都写了救亡图存四个字,到头来,到头来……

我的长辈教会了我,有些事情,有些人不会在人祸中丧失最开始的信仰。这也是我写下那篇论文时,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样的事情,遮羞布是挡不住的,无论怎么样的黑暗动荡和血腥,我们,我们这些学生,都应该正视阴暗,追逐光明,坚定理智而独立地走在路上啊。

这都是文革史这门课让我回头去学习和体会到的。而此时此刻,有如饮冰。只希望作为青年,我们纵使十年饮冰依旧难凉热血,也祝愿老师,热血不凉,传灯无数。

作者:富贵,“富贵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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