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时节话乾隆,秋声不与秋花同

——乾隆《秋声图》如何上了佳士得拍卖会?

 

昨晚老友吴先生来访,席间谈及他家藏的一幅乾隆《秋声图》的风波,过程极为有趣,并拜托我予以鉴识并记述。今日适逢立秋,虽此事离结局尚远,不妨先姑且记之。

吴先生的外祖父是张子厚先生。张先生在民国时期是实业家和收藏家。虽然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但张先生1965年向故宫博物院捐赠大量珍贵文物一事却多有记载。据李昶玮采访赵衍的《琉璃厂旧事》一文(2015,3,24《南方都市报》)中记载:“张子厚是我外祖父的故交,住在南小街新鲜胡同,曾捐献东汉永和时的石羊一对和数十件明清官窑瓷器给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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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捐献的东汉石羊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和艺术价值,不在昭陵六骏之下。

仿生瓷山子为唐英亲作,存世极少。尤为珍贵的是宋汝窑圆洗,目前北京故宫博物院一共藏有19件汝瓷,(一说20件)其中就有张先生捐赠的一件。可见张先生当时在收藏界的实力和地位。吴先生手中的乾隆画《秋声图》即是张子厚先生旧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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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先生手中的乾隆画《秋声图》

吴先生今年五月时与家人协商,有意将此画和其它家藏送拍或出让。(现已送保利拍卖公司)。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在纽约和北京都有经营的文物经营商顾××,于今年五月二十三日在北京家中请顾鉴识该画和曾国藩书对联一件,赵朴初书法作品一件。并请估价,顾××认定画作为真,当场用手机将画作拍照留底,认真记录了画作尺寸,后又联系我的朋友,请他仔细量了赵朴初书法的尺寸。顾称其为国内某企业家的采购代理,对乾隆《秋声图》给出了200-300万的估价。吴先生收到报价后遂与家人协商。

就在这期间,吴先生于八月六日忽然在网上发现了纽约佳士得拍卖行今年九月份的拍卖信息,第一件作品就是与秋声图几乎完全一样的一件画作,名称为乾隆画《秋花图》。预估价为95万-120万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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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佳士得拍卖行将拍卖的乾隆画《秋花图》。

我听了朋友所述并看了相关图片,向他表示,中国书画的鉴识是古董鉴定中的最高境界,即便面对两件实物,我也不具备这样的功力。但依据这两张画作的图片仅就两画的异同谈些意见还是力所能及的。

乾隆画《秋声图》为纸本水墨工带写立轴,落款为三希堂偶笔。上有乾隆六字八句题跋,钤太上皇帝朱文玺,古稀天子朱文,八征耄念之宝朱文,乾隆宸翰朱文,乐意寓静观白文,石渠宝笈所藏朱文,入眼秋光尽是诗朱文压角等共九印。(有两方印从照片上看不清楚)从照片看应为原装原裱。有隶书“清高宗纯皇帝秋声图”装裱背签(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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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物管理处文物登记签。定为二级文物。


轴头,看图片为角质,包浆莹润。不能确定是牛角或犀牛角。

全画整体保存还算完好。

此画从照片上看题跋书写流畅,蜻蜓秋虫画工精细,唯花草用笔点染略显生涩,如果能确定此画作画时间为乾隆六十年之后,则这点就很容易理解。画与题跋落款均没有题写作画时间,以我有限的知识看这是乾隆字画中不多见的。印章钤盖工整,印文清晰。题跋压住了古稀天子和八征耄念之宝两印,太上皇帝朱文玺是题跋后钤盖的。所以不能下论断说此画为乾隆六十年之后所作。要确定成画时间,还需专家查阅更多资料辅助下结论。全画旧迹自然,画芯左边与下边有水迹,没有做旧痕迹。

再看佳士德拍卖资料《秋花图》图片,全画及题跋与《秋声图》几乎完全一致。由于图片不全,天地杆,轴头,复背纸等处不可见,所以难以比较。古稀天子和八征耄念之宝两印是印压字。纸张较新,旧迹全画均匀。特别是在题跋处左上角从照片看有一处白点,怀疑是纸张做旧时染色不均匀所致,没有看见实物不能确定,这是我忽然联想起前些日子试图做旧宣纸的经历想到的。另外题跋处的纸色比画芯处纸色深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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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士德拍卖资料《秋花图》局部:题跋处比画芯处纸色深很多。

这是不懂书画装裱形制的表现。画者作画只根据纸张大小布局作画,装裱时为了显示重视,无论手卷或立轴,均会在画芯上部或手卷前后接裱一块或多块空白纸,以备题跋作记所用。钤印题跋时间有先有后,就会出现字压印或印压字现象。也有装裱破损严重再揭裱时又加题跋纸的现象,但很少见。无论哪种情况,题跋处纸张旧色不会重于画芯处。即便有别也不会差别如此巨大。

画作墨迹反差较大,特别是花草叶处墨色过渡生硬,新作迹象较明显。三希堂偶笔下的两印中间间距加大,也就是落款下用两印时一般是白文朱文各一方,两印间隔要有一方印的空间。这是明显的近代概念。不能一般地套用在古画上。

与吴先生的那幅《秋声图》不同,佳士得拍卖的《秋花图》画作在左下角处加了一方“烟云过眼”白文压角。另外在画芯左侧外边加盖了一方“肃亲王宝”白文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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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士德拍卖资料《秋花图》局部:两方闲章。

两方印是问题较大的一处。乾隆有“烟云舒卷”“烟云无尽藏”两方与烟云一词有关的闲章,乾隆在文化艺术上的态度是非常积极的,类似于今人所说的正能量。而没有“烟云过眼”印章,在自己的画作上加盖“烟云过眼”有点说不过去,既然都“烟云过眼”了还又题跋又钤章干什么?自相矛盾。而如果是其它人的鉴识收藏钤印,没有用闲文印盖在人家画上的。特别是君王画作上。在清代这样钤印就是大不敬。如果是隔代也不对,乾隆画作到民国已是珍贵文物,“烟云过眼”什么意思?另一方“肃亲王宝”也有问题。乾隆作画写字交给臣下再附笔题跋写记、识等文字是有的,但臣下写完后必落款(小字)臣某某敬书、敬识、叩题等敬语。即便是乾隆赏给臣下的,也没有人敢把自己的印章象收藏印一样一盖了之。这是违反规制的事情。这两方印的使用有点画蛇添足,弄巧成拙了。并有臆造之嫌。

而本画的最大疑点在题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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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先生的《秋声图》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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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士德拍卖的《秋花图》题跋。

表面上看书体与《秋声图》别无二致,但仔细看破绽就出来了,我将秋声图题跋放大,反复临写才发现,《秋花图》是照着《秋声图》题跋摹写的。字迹很像,但行笔僵硬,这是为了求似求真而不能流畅行笔,这一点不用太深的书法造诣即可发现。比如“合”字上一捺出锋是楷书笔法,乾隆行书从不这么写。

“纬”字右边三连横和一竖没有乾隆行书的飘逸;“卉”字上面一竖用平头起笔也是乾隆行书没有的。

乾隆有一些笔法特征是他从不违背的,比如乾隆行书中的三点水连写时从不写第二点,甚至从不在第二点处下重笔示意,而我们仿效者由于书写习惯即便不写第二点也会习惯性地下重笔示意,这是我临写乾隆行书时的心得。我从三希堂法帖中选取了几个字可以证明(此处附图从略)。

还有一个可笑之处,秋花图的画者没有读懂乾隆爷的题跋,为了与《秋声图》作别,取了《秋花图》的名字。乾隆的八句题跋中第二句是写了“花”字,但明明白白写的是“暑花红紫成堆”,即时值暑末秋至时节,花到烂漫将谢之际,而诗中的“纬络送声”四字才是诗眼,是点题之笔。画者读不懂题跋,是不知道“纬络”二字为何物,所以不知声出何处。纬络,民间又称络织娘,说白了就是蟋蟀,是形容虫叫声似织络之声。秋风乍起,纬络送声。秋虫鸣是中国画的传统题材。中国诗词绘画的最高境界是诗中有画,画中有声,对乾隆诗词绘画造诣评价有不同,我也有偶尔拿乾隆爷打镲的时候。但乾隆爷对于这种境界的追求是无可质疑的。作画者如果懂“纬络”二字,取名“秋虫图”或“秋鸣图”也不至于如此打脸乾隆爷。

我一再跟我的朋友讲,我不负责对两张画的真假负鉴识之责。朋友的画作的真伪要由更有经验的专家做出。张子厚先生曾经收藏只是传承的旁证。就是三希堂里出来的也有假,乾隆爷也有走眼的时候。但从两张画比较得出的逻辑来讲,有两画都为假的可能,也有一真一假的可能,但两画同时为真的可能性几乎可以肯定不存在,乾隆是少有的可以与满朝文武在书画诗词上比才情的君王,还不至于也像国内某画家一样批量作画。至于一真一假的可能性中孰真孰假,我想读者自有判断。

这幅画将于九月十二日至十五日在佳士得纽约亚洲艺术周洛克菲勒中心举行的拍卖会上拍。我跟吴先生说,我只负责根据图片写出我的意见,至于什么时间发表由他决定。虽然各大拍卖公司均有自己的鉴定顾问,但拍卖行并不对拍品给予鉴定保证,而且这种活动很可能是由某些艺术品公司承办的,佳士得并不负责审核拍品。如果是佳士得自己的春秋大拍,按我的脾气一定让拍品成交后再发表,好好看个热闹。而吴先生希望及早发表,力争送拍人撤拍。加之我并不懂这种情况会带来什么纠纷,所以还是遵从他的意见。

我的朋友中不乏热衷寻宝之人,有的地下室里已存放了数百件,有的在打工之余将时间和金钱都花在淘宝上,有的经常给我发照片征询意见,我已经反复地说过这个市场早已是重灾区,淘到宝的可能已无限接近零,现在连佳士得这样的拍卖圣殿都如此打脸乾隆爷,淘友们,真的要看紧自己的荷包了!

欢迎任何人对此文的观点提出批评和指正。但如果本文坏了谁的好事,挡了什么人的财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本人绝对文责自负。有时候我都烦透了我自己,在文物古董的事上一发表意见就是不合时宜,也不知道真是自己变态了还是这个市场走劲了。

乐复斋主人


佳士得纽约亚洲艺术周|9月12至15日
2017-08-04 佳士得

9月,佳士得纽约亚洲艺术周将于洛克菲勒中心举行一系列精彩拍卖及活动。七场精心策划的拍卖将涵盖Marchant珍藏、早期佛教造像、露芙及卡尔・巴伦珍藏中国鼻烟壶、中国书画、中国瓷器及艺术品,以及印度、喜玛拉雅及东南亚艺术和南亚现当代艺术,通过精彩纷呈的优秀拍品,展现丰富而非凡的亚洲艺术文化历史。拍卖预展将于9月8日起举行。

精选拍品一览
中国书画

清 乾隆皇帝  
《秋花》
水墨纸本 立轴
画面:63.4×28.4cm.
书法:23×28.4cm.
估价:美元950,000~1,2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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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回抓住佳士得拍卖假货了,有好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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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这是打假,给作者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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