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保仲谈“中国留法艺术家百年开拓与交流”展

策展人崔保仲接受法广专访。@RFI


【文化艺术 】 :法国作为艺术之都一直吸引着全世界的艺术青年,法国和中国之间的艺术交流曾经也造就着一批又一批优秀艺术家。从上世纪第一批留法的中国艺术家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从带有政治色彩,以“报国图强”为目的的徐悲鸿、刘海粟、林风眠和潘玉良等艺术家,到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在上一代的教育中已经对西方艺术有深刻理解,到法国进修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程抱一等在法国取得巨大的成就艺术家,再进一步跨越到今天,70或80后的中国留法艺术家各自呈现出时代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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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上海刘海粟美术馆展出的“从东方到巴黎 中国留法艺术家百年开拓与交流展”,展出了八位老留学艺术家和21世纪后留学法国的八位年轻艺术家的60多件作品,截取中国艺术家百年留法历史的两端,构成了两个主题单元:“跨越东西方”和“留法青年艺术家作品展”,旨在通过艺术的碰撞、发展、对话和演变,为观众带来自五四以来百年间不同时代的理想诉求以及与之呼应的精神状况。从最初的油画单一表现形式,到现在的摄影,影像,涂鸦,行为艺术等多种表现,也可以看到近一个世纪以来世界艺术史的发展轨迹。

 

这个大型展览的法方策展人崔保仲先生接受法广专访,谈谈与此次展览和艺术家有关的话题。虽然时间和篇幅都有限,但从他的访谈中还是对中法艺术家百年交流在时间和形式上的演变过程有一定的了解。

 

法广:这个展览的题目《从东方到巴黎 中国留法艺术家百年开拓和交流展》中就有很多信息,请具体介绍一下。

 

崔保仲:这个题目是经过长时间的考虑决定的,首先,“从东方到巴黎”是因为参展的艺术家都是出生在中国的艺术家,他们都是年轻的时候到巴黎来学习艺术。第二个元素就是“百年”,这是因为第一批留法的艺术家,参展的艺术家中的林风眠、徐悲鸿都是1919年到了巴黎,所以已经有了一百年的时间,潘玉良是1921年来法国,刘海粟是1929年来法国游学访问,1940年以后,朱德群、赵无极、吴冠中和程抱一也先后来到法国学习。从那个时候开始到现在的年轻一代艺术家整整经历了一百年的时间。所以就最终决定将这个展览名字定为“中国留法艺术家百年开拓和交流展”。

 

“开拓”指的是从第一代的艺术家是怀着救国的使命,要向西方学习先进的油画创作,以期突破中国近几百年来在水墨创作上的局限,是一种“开拓”。实际上,一直到今天依然是这样一种状态, 比如说,现在来法国学习艺术的留学生,大部分都在国内的艺术院校学习过艺术,但是他们为什么还要来法国学习呢?因为巴黎是有历史艺术沉淀的重要城市,从文艺复兴到印象派到后来整个二十世纪艺术的发展,包括超现实主义,激浪派等都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中国的艺术家来到法国,首先就要感受艺术的积淀,也期许能够从中找到自己的灵感,去开拓自身的艺术创作,所以这首先是艺术家自身的开拓。

 

在“交流”领域,中国实际上也有自己本身的艺术历史积淀,所以,来法国留学的人本身也带着中国文化积淀而来,有汉字,中国水墨艺术传统,以及儒家和道家思想的传统等。这些因素对艺术的创作都有深刻的影响,所以艺术家在法国学习时,内心也是切切实实的交流。

 

法广:还是从这次展出的八位老一辈艺术家说起。你在策展的过程中做了很多准备工作,据你了解,具体说,他们在法国究竟学到了什么?在开拓和交流的过程中给中国的艺术发展带来了那些新鲜的血液和新的撞击点?

 

崔保仲:这次展出的第一代来法国的中国艺术家,前四位是刘海粟、林风眠、徐悲鸿和潘玉良,实际上就是中国现代美院体系的奠基人,刘海粟首先开办了上海的艺专,林风眠执掌过北平艺专和当时的杭州艺专,后来徐悲鸿也曾坐镇北平艺专,潘玉良也曾在上海美专和南京艺专执教过。所以他们四位当时留学的目的都很清楚,就是要学习当时“西方先进和现代”的油画艺术创作。徐悲鸿到了巴黎后到博纳尔巴黎美院的工作室学习欧洲从文艺复兴以来的写实主义创作手法,他认为透视,素描打稿,对现实的完美呈现是中国绘画所缺少的部分,因此无法呈现我们生活的世界。

 

林风眠走的是另外一条路线,他当时受更多的现代主义的表现主义手法的影响,包括塞尚,马蒂斯等。林风眠当时就认为,如果不懂塞尚,就不能读懂和看懂欧洲二十世纪的现代艺术。

 

但是,尽管他们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但对后世的影响都非常大。第二代留法的艺术家,朱德群、吴冠中和赵无极都曾经在杭州艺专接受过林风眠的艺术教育,都是林风眠的学生。但和第一代留法人士是怀着来法国学习,回国后开拓中国的美学教育使命不同的是,第二代艺术家来到法国后往往是要寻求和完成自己内心的夙愿,所以他们在个人的创作道路上往往走得更远,在老师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在中西融合的道路上可以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法广:几年前在巴黎的赛努奇亚洲艺术博物馆也举办了一个类似的展览《中国人在巴黎》,展出了大量留法中国艺术家的作品,在这个展览上展出的作品包括赵无极,朱德群等许多艺术家早期的作品,当时还能看到中国文化的影子,但后期作品完全属于抽象艺术,这个过程实际上也值得探讨,能不能说某种程度上是对自己传统的抛弃,在蜕变的过程?

 

崔保仲: 我不太同意这种说法。赵无极和朱德群到达法国后受西方影响非常深,赵无极早巴黎后就认识了诗人,画家和艺术家米修,两人后来成为好友,当时赵无极受保罗克利的影响也比较大,尤其是早期的符号创作,赵无极一直从事的就是油画创作,一直到他与第二任夫人结婚后才重新捡起水墨画的创作。在受克利的影响这个问题上,一方面他看到克利创作中的符号,但是他也没有把克利的符号完全进行挪用,而是从中国的古文,包括甲骨文和金文的符号里找到了自己的灵感。实际上他在学习西方艺术表现形式的同时,他内心还是一直保留着中国文化的要素。上世纪60到70年代的创作中,油画背后的风景构图也受到中国水墨画的影响,尤其是宋代的写意画,可以看到他向中国古典绘画致意的部分。

 

朱德群早期在法国受到尼古拉·斯泰尔的影响很大,他到法国刚好是这位艺术家去世的时候,当时也有一个很大的回顾展,当然后来他又更深一步,经常陪伴他的太太到西班牙去,也受到戈雅等艺术家的影响,后来又到荷兰也受到伦勃朗的影响。他在西方的色彩和光影之下,还是尝试着回归。朱德群画了很多年的具象画,但在看到西方的这种光影后,慢慢走向了抽象之路,探索道路非常长。在此过程中,他一方面是受了西方大使很明显的影响,但他内心对中国山水画的理解还是来自中国传统的山水画。所以我还是认为他们将中国的传统文化,通过他们自身的经验和学习很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法广:赵无极,朱德群和程抱一是留在法国的三位大艺术家,也获得和法兰西艺术学院和法兰西学院院士的崇高荣誉,法国人在看赵无极和朱德群的作品时是否还有中国文化的影子?

 

崔保仲:肯定有。中国艺术家在法国,哪怕是入了法籍,画的是抽象油画,还是难以除掉中国艺术家的标签。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法国人总是需要不同的东西。

 

法广:程抱一先生在中国文化在法国(西方)的传播和普及道路上做了很多工作,不少法国人都是通过程老的书籍了解到中国艺术的真谛,这可能是其他的艺术家都没有做的工作。

 

崔保仲:这一点的确很重要,因为赵无极和朱德群虽然在法国很有名气,但他们实际上对其他艺术家的影响并不很大,包括对中国艺术家的影响也不是很大,因为他们的 创作路线和方式都非常个人化。而程抱一先生通过几本法语著作:《中国诗语言研究》,《中国画语言研究》和《虚与实》等,将唐诗和两千年的中国水墨后进行结构,尽量以符号学的方式,用十分精确同时也很有诗意的法语语言进行写作,将中国艺术中的精华传递给读者。他的著作对近代很多艺术家都带来了很多的影响,这几年在做展览的过程中,我也听到过很多法国艺术家说,他们一直在读程抱一先生的书,受他的影响,从他的书里汲取一些对东方的感受,然后将其用到自己的创作中去。程抱一先生在2012年入选法兰西院士的时候写了一本小书,书名叫《对话》(《Dialogue》),书中也特别讲到了东西方的语言、文化、艺术、哲学和思想等领域的碰撞和交流以及突破的可能性。

 

法广:他之所以能这样做也是因为他本身的中国文化根基深厚,同时也对法国文化与语言造诣极深,或许这是新一代的年轻艺术家不能企及的地方。年轻艺术家在法国学习艺术期间会碰到哪些文化上和创作上的瓶颈?

 

崔保仲:这也是我这几年来一直思考的问题,就是我们当代留法人和一百年前有哪些差距。也就是说,我们是中国艺术家,还是中国只是一种文化身份,是一本护照。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的中国留法艺术家实际上一直是持续的。有大地魔术师黄永砯,杨杰苍、顾德馨、还有严培明、陈箴等人。

 

实际上一直有这个传统,我们这次展览没有加入那代人,一是因为工作量太大,另外也需要一个更加深入的梳理过程。但是那个年代正是全球化爆炸的时期,将生活中的所有的方方面面都出现了世界化的过程。

 

我想说的是,我们一直谈到普世价值,而普世价值更多的是哲学和人文层面的,但是普世和全球化还是有一定的连接。全球化中我们看到的往往是一个连锁的概念,最典型的代表就是美国连锁快餐店,但是真正的普世价值往往是人心上的一种思考。但80年代后带来的往往是表面上,形式化的全球化,是一种所谓价值观的传播。

 

最近我在上海外滩看到一个展览叫“以退为进”,通过退回到一个更小的地方,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来寻找人性的根源,这种更地方化的东西反而更能体现全球化的价值观。也就是说,当代来法国的艺术家反而要更加重视本源的东西,并不是指他更加重视自己的身份,而是要回到自己的内心,然后再看整体的一个东西。我想这是新一代的年轻艺术家和上一代的不同点,对自己的东西更有一个坚守。

 

法广:艺术家对自己的个体存在的空间有比常人有更多的诉求,生活在法国,离自己出生的地方隔着几千公里的空间距离的现实,可能对自己没有根基的感受会更加深刻?

 

崔保仲:这种漂泊感当然有。我接触程抱一院士的时间最多,所以我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孤独。另外,从常玉的作品中也可以体会到他的无根基感之强烈和深刻,他的作品中盆花,一个小盆中有一点点土,从中都可以体会到他对故乡的思念,看似很茂盛的植物根却很浅。熊秉明也曾写道:“年轻时一定要远走他乡,年老时内心要回归故土。”所以,可能所有离开故乡的人对故国的思念会成为一种乡愁,是精神层面的。虽然现在交通方便了,可以经常回去,但是长期生活在法国,精神上的感受会演变成文化上的乡愁。

 

法广:年轻艺术家在寻求艺术创作出发点的时候,是符合时代的要求或商业利益,还是坚持自己内心的感受?

 

崔保仲:当代艺术家,除了参展的这几位,我今年一月份也做了一个展览,参展的包括一百多位留法的年轻艺术家,我看到不少年轻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会碰到独生子女这个问题,对这个主题的表达,通过摄影,装置等形式。我想这是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个问题,也是他们从根上,从小经历的一个问题,也有艺术家关注更大的主题,包括国际化,过度消费,科技迅猛发展,欧洲的恐怖袭击等,我想艺术家是敞开的,一方面有自身的内心经验,另外一个也是对当前的环境的敏感。所以,可以说他们的创作往往可以有一个跨越,从自己的根源跨越到法国,甚至是世界的范畴里。

 

法广:此次参展的一部分留法年轻艺术家都回国去从事教学工作,这段留法经历对他们有什么影响吗?

 

崔保仲:我和他们没有非常深入的交流,但是他们都说很怀念在法国留学的日子,创作,展览,但另一方面也面临着经济问题,很多时候艺术家仅凭创作很难生存,回国去美院教书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回国以后也会面临新的局限,在艺术创作上会有一些影响。

 

法广:这次共展出了多少件作品?过程一定很复杂曲折?

 

崔保仲:展览大约展出了60几件作品,从最初的文献整理到开幕大约经历了一年多的时间,前期几个月都是在图书馆里找有关中国老艺术家的资料,包括以前展览资料,还有一些翻译工作,展览上有两面非常大的信息墙,这些都是前期做的巨大的工作的结果。作品一些是在法国借的,一些是在中国借的,年轻艺术家很多事现场创作,的确是很辛苦的,但是这样的展览仅凭一人之力肯定无法完成,需要很多部门的合作,年轻艺术家都从法国飞到上海到现场创作,布展和帮忙处理一些事情。每个人都为这个展览付出了很多。

 

我也希望将对艺术的回顾和对当代艺术家的思考这条线索继续做下去,也是一个以退为进的过程,更好地看清当前和未来。所以我也希望未来将这样的展览做得更深,更细,将更多的艺术家在中西文化上的碰撞展现出来,希望给年轻的艺术家一些启发,也希望给更多的艺术家一些思考。

 

参展的八位年轻艺术家是:傅斯特、陈庆、马兰珂、杨晨、张立宇、马仲怡、庞凡、田德熙

 

法广RFI 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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