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詮釋中國的政治動態?

陳韜文

中共全國代表大會是觀看中國政治動態的窗戶,十九大就是中國當前最大的政治。十九大的報告有3萬多字,習近平也要3個多小時才念完。其中更充滿大陸的專門用語,句子又長,實在不是簡易讀物,應該沒有多少港人有閱讀原文的意願。不要說看完全文,就是認真關注十九大新聞的港人也不會太多。十九大是中共權力、路線、政策重構的關鍵場合,其動態無疑對中國大陸及香港的發展都會產生重要影響,港人的冷淡跟它的重要性剛好形成鮮明對比。不過,受眾的冷淡歸冷淡,十九大的重要性還是存在的,而傳媒也責無旁貸,必須負起報道的責任。

管治權與自治權的矛盾

市場運作的傳媒為了盈利,首先看重的往往是受眾愛好,而本土消息則是他們最普遍的取向,是以傳媒在遇到境外而必須報道的事情,總是突出它的相關性,盡量把事情拉近,或是以較為有趣多樣的方法報道,試圖引起受眾興趣。十九大是正經不過的政治議題,加上與會者大多採取保密和明哲保身的態度,不願意多講,結果報道的趣味性並不容易發掘,傳媒自然以新聞的相關性為賣點。

報告很長,箇中名目甚多,而「一國兩制」也獨立成項,共有600多字,而這600多字就是香港傳媒可以大作文章的地方。綜觀有關論述,所看到的是中共近年如何「牢牢掌握憲法和《基本法》賦予的中央對香港、澳門全面管治權」,今後「必須把維護中央對香港、澳門特別行政區全面管治權和保障特別行政區高度自治權有機結合起來」。傳媒大都有報道這些消息,應該沒有什麼遺漏,所欠缺的是詮釋性報道方面的不足。

「全面管治權」的說法源自2014年「一國兩制白皮書」,在發表時就受到輿論很大質疑,並沒有為大多數港人接受。現在十九大報告中又正式提出來,並認為過去的一些成績正好是「全面管治權」落實的結果。這個「全面管治權」的說法在法理上是否真的站得住腳?至少,有關說法是否應有所限定?「全面管治權」是否「最終管治權」的誤用?現在,傳媒及輿論界好像已經默認有關說法,質疑的聲音已變得疲弱不聞。「全面管治權」跟「高度自治權」在字義概念上是對立的,但是經過中共的辯證法一搞,兩者又可「有機結合起來」。什麼是「有機結合」?「有機結合」的過程如何?「有機結合」以後,是否一定「一國」掩蓋「兩制」,到了什麼程度我們可以說一國兩制已經背棄原樣?我相信不少關注一國兩制前途的市民當中應該是有疑問的,但是在傳媒報道以至詮釋裏面都沒有看到有關提問,遑論有什麼答案。

總的來說,面對中共的宏圖及辯證論述,傳媒及輿論界好像進入「失語」狀態,無法提出有力質疑或分析。比如,在中共明言要「牢牢掌握」香港「全面管治權」的時候,建制論者均認為這是常態,沒有什麼特別,也有個別民主派論者認為這預示中共會收緊對港政策。無論是哪一種反應,箇中論據都沒有展開,大概只是一種慣性回應,把中共論述視為當然,絲毫沒有觸及其正當性,陷入受制於意識形態霸權(hegemony)而不自知的境况。

人事變動中的領導核心

中國報道有一行之有效的傳統,是對中共人事變動的關注。在中國,人事變動意味着權力的轉移,也可能代表着路線政策的重構,以人事上落為報道重點實在無可厚非。不過,香港傳媒在十九大前對人事上落的猜測性報道,說王岐山會留任,說中共潛在繼承人胡春華會「入常」等等,結果都不正確,反映出它們在這方面沒有什麼過人的獨家本領。

對比之下,傳媒對習近平個人的上升則着墨甚多,在報道過程中應該很有效地樹立他的權威。一方面,傳媒依據十九大報告大篇幅報道習近平治下5年來的功績,同時鋪開未來完成民族復興的「中國夢」的宏圖大計。由於這些宏圖大計都印有習近平個人的烙印,再加上與會者對領導「核心」的推崇恭維,大家看到的是集所有權力於一身的習近平,完全看不到有什麼異議者。習近平更因其「思想」被納入黨章,使習近平與馬克思、列寧、毛澤東、鄧小平並列為中共思想導師,使其地位達到當代無與倫比的高度。香港傳媒也很早開始猜測十九大會否把「習近平思想」列入黨章,事前也有報道說「習近平思想」中間會加上一界定語(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才定案。最後結果顯出有關報道甚為準確,傳媒算是交了相當不錯的功課。

中國報道的召喚

中國報道對香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要做好中國報道,需要傳媒工作者對中國的歷史及現狀有深入認識,同時也需要廣結人脈網絡,更加需要對中國報道抱有熱情。有時看到日漸老去的資深中國報道者和詮釋者,不禁要問香港的中國報道是否後繼有人。我知道有一批年輕新聞工作者還是嚮往中國報道,繼續在困難重重的報道路上摸索前行,情况還不至於使人失去希望。現在可能是中國報道的轉折點和考驗期,值得我們關注。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香港需要優質的中國報道,現在需要,未來也需要。中共收緊意識形態,人云亦云的壓力日漸增強,「千報一面」的局面或許再度重臨,也許那個時候就是香港最需要真確、深入而獨立的中國報道的時候。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榮休教授

香港 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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