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擊事件折射的困局

黎蝸藤 旅美歷史學者

10月1日美國拉斯維加斯發生歷來傷亡最慘重的槍擊事件,震動整個美國。警方雖排除了事件與伊斯蘭國的聯繫,但也未了解兇手帕多克的犯案動機。其實,這類大規模槍擊事件在近年愈演愈烈、愈來愈頻密,顯然有其社會因素。

在美國禁槍是不可能

根據美國政治慣例,此次事件首先會被導入控槍與反控槍之爭。美國是世界民間持槍最多的國家,每100人就有89支槍,佔全世界民間持槍總量48%;世界31%的大規模槍殺案發生在美國,每年有過千人死於槍殺(不計算走火、自殺等案件),其每百萬人死於槍殺的比率是其他發達國家的25倍(註1)。數字可謂觸目驚心。

但在美國,禁槍是不可能的事。首先,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規定擁槍合法,不修改憲法則無法全面禁槍;惟修改憲法門檻極高,不可能通過。其次,美國的槍文化在全世界獨樹一幟,很多人愛槍如命。第三,很多美國人既認為擁槍是天賦人權,又認為擁有槍械是防止政府暴政的制衡,這是當年制定第二修正案的理據,至今人們的觀念並沒有太大改變。第四,因為美國民間槍械太多,政府無法把槍械都收上來,全面禁槍也不現實。以上幾個因素,實際上互相交錯、互為因果。說到底,美國從殖民地時代就開始自由擁槍,美國的槍械現狀是教科書式的「路徑依賴」。

控槍能否達成效果 令人懷疑

因此在美國只能討論控槍;即便如此,要制訂控槍法規也有極大困難。控槍是否能減少犯罪已經沒有共識。

不少人爭辯,擁槍有助於降低犯罪,因為從理論上說,槍械縮小了個人因體力差別而造成的武力差距(特別對婦女、老人而言),人人持槍對企圖犯罪的人也是一種心理壓力。這種說法對持械入屋搶劫之類的情况可能是正確的;但對大規模槍殺案來說,卻經不起推敲,因為現實中,很多人都不會攜槍;即便人人持槍,企圖犯罪的人總是「有心算無心」,會佔盡上風。大部分大規模槍殺案的罪犯都抱着一死的決心(很多槍案罪犯犯案後都自殺),其他人持槍對其心理壓力不能高估。絕大部分大規模槍殺案例中,都沒有出現普通人持槍而能阻止犯罪的情况,最後還多是警察與保安才能制止。

這樣看來,嚴格控槍確實能減少大規模槍擊案。但問題更在於,如果考慮存在「不守法者」的情况,控槍措施實際能否達成紙面上的效果令人懷疑。如果守法公民的合法持槍權利被限制,那麼非法持槍的人就有極大的武力優勢。這樣一來,控槍會給不守法者帶來便利,而讓守法者吃虧,守法公民連對非法持槍歹徒的震懾作用也消失了。「持槍才能安全」是根深柢固的心理作用。事實上,美國人「怕輸」的心態與亞洲人是一樣的,在每次傳言控槍的法令要通過的時候,都有大批民眾(包括支持控槍)趕緊買槍,目的不過是買一個安全保障而已。

美國各州控槍法令的嚴格程度各不一樣。雖然大致上控槍法令愈嚴格槍殺案就愈少,但統計數字並非一面倒。芝加哥的控槍措施是全國最嚴的城市之一,但槍殺案長期居高不下。何况,即使每次發生大規模槍擊案觸目驚心,槍擊致死的人與其他意外事故相比(如交通事故),數字還不大。這都給槍權支持者以口實。

控槍話題常淪為空談

美國擁槍文化造就的大批擁槍支持者,美國軍火企業與相關產業也有龐大的經濟利益,他們把每一次控槍爭議都視為「反槍派」全面禁槍之路上的一步而寸土必爭。以全國步槍協會(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為代表,他們有很大的政治能量。這種能量既有金錢意義上(政治捐款),也有選票意義上。全國步槍協會捐款的絕對數字並不太高,但「是否禁槍」作為「單一議題」,對政客仍很有吸引力。它所代表的選民多為共和黨選民(註2),不至於成為兩黨相爭的領域,但這些選民是否出來投共和黨一票,對共和黨候選人可否勝選意義重大。這就是為何每次槍擊事件後討論控槍都阻力巨大之故。

美國聯邦權與州權的分割進一步加大全國控槍的難度。在幾個關鍵的爭議點——誰能持槍、是否禁止大殺傷力的半自動武器、是否允許公開或隱蔽攜槍等——聯邦法規通常只規限前兩項,後面一項一向被視為州權。在實際操作,即便是前兩項中也留下很大空間給各州自行立法,很多政客也用「應該由州決定」的理由而抵制聯邦進一步立法。在現時槍械法規鬆懈的州份,一般民意都不支持加強控槍(這也是為什麼在這些州份槍械法規鬆懈的原因)。於是把「由州決定」基本相當於現行法規原封不動或者只能有很小的變化。

因此,美國控槍的話題通常會淪為空談,有槍擊案時熱一陣、選舉時熱一陣,要有實際進展甚為不易,有了進展又會被輕易推翻。比如奧巴馬在任時制定的控槍行政指令(加強背景審查)就被特朗普廢除了。

更迫切問題是如何減少社會戾氣

對美國來說,更迫切的問題是如何減少社會戾氣。畢竟,槍只是工具,人才是「大腦」。美國近年來仇恨政治的興盛,遠比討論如何控槍來得迫切。

去年選舉,左右兩翼對立已經極為嚴重。通常選舉後,新總統呼籲團結可緩解這些爭議。可是這次大選後,左右翼的衝突不但沒有減少,反而隨着特朗普上台而愈發激烈。整個社會處於一片前所未有的暴戾氛圍中。這次槍擊案剛發生,就有人散佈死者是穆斯林、同性戀、民主黨支持者等等,第一時間挑動社會撕裂。當警方查明行兇者是異性戀的白人後,不少人才大嘆鬆了一口氣。可見仇恨政治禍害之深。

特朗普是加劇戾氣最大責任者

特朗普為仇恨政治火上澆油。他本來就口舌招尤,現在更主動四處挑起火頭。他最近攻擊美式足球聯盟球員在奏國歌時單膝下跪就是一例。作為總統,對這些受憲法保護的行為的最合適態度就是不加理會。他主動挑起紛爭,打起「愛國牌」,挑動社會情緒、煽動社會撕裂,顯然是鞏固其陣營的刻意政治操弄。

社會戾氣與社會矛盾相輔相成、同步惡化。在此氛圍中,原本理性的人變得不這麼理性、原本衝動的人更加衝動,社會矛盾只會愈來愈難調和、槍擊事件只會愈來愈頻繁。平心而論,各方都應對加劇社會戾氣有責任,但特朗普作為總統卻主動挑起紛爭,顯然才是最大的責任者。

註1:www.cnn.com/2017/10/03/americas/us-gun-statistics/index.html

註2:但也有例外,比如桑德斯不支持控槍,因為他的州份佛蒙特是槍支生產大州

香港 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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