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成功,人就完美了

  眼下有种风气,追求成功,能追求都无耻的地步。只要能成功,哪怕我丧尽天良,挖绝户坟,踹寡妇门,把人家孩子偷偷扔井里。至于背信弃义,坑蒙拐骗,偷梁换柱,当面撒谎,更是无所谓了。当然,前提是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当今之世,这样缺德的成功者,受到法律惩罚的,还真的不多。

  不过,一般来讲,这样的成功者,在成功之后,每每不讳言自己的无耻。他们坦承,成功者是需要不择手段的。围绕在这些成功者周围的追求者,也没有人在乎他们偶像的无耻。事实上,成群结队的后来者,几乎每个人都立志要效法他们的偶像。一个大伟人早在60多年前就说过,胜利者是不受谴责的,没人有本钱去谴责胜利者。只要成功了,那些成功背后的污泥浊水,见不得人的肮脏,就都没有人注意了,有的,只是狂热的追捧。

  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成功者,还处于层次比较低的阶段。不惮于无耻,而且成功后不讳言自己的无耻,是因为在稀稀落落的骂声中,有响入云霄的赞美。但世事变幻,谁知道再过若干年,风向哪儿吹呢?万一风向变了,曾经不讳言的无耻,也许会变成了历史审判的呈堂证供。所以,就出现了另外一种文艺风,翻案,把历史上的某些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成功者”,打扮成好得不能再好的好人。

  热播电视剧《军师联盟》,就是这样一种杰作。
  在历史上,晋朝的开山之祖司马懿,是一个几乎没法让人说好的人物。阴鸷两个字,如影相随,没有人能去掉。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外饰忠顺,内实阴诈,一步步爬上高位,形成了自己的势力,一旦曹魏衰落,就毫不犹豫地发难,将自己的主子打成掌心的玩物。历代的牛人夺天下,未有如司马氏之不正者,连他的后世子孙,东晋的明帝司马绍,听了祖先的事迹,都趴在床上羞愧得大哭,觉得有这样的祖先,司马家的天下长不了。这样为祖先之行不好意思的皇帝,大概整个二十五史,仅此一人而已。

  这样一个人,你说他智勇双全,也就罢了。毕竟,人家还有点事功,打垮了那么多的对手,领兵上阵,虽说经常做缩头乌龟,但也可以说是一种策略,毕竟人家没有把兵带垮了。但是,如果说他忠孝仁义,就有点过——不仅过,而且颠倒黑白。鲁迅先生说,魏晋之机的竹林七贤之辈,之所以放浪形骸,不讲孝道,其实就是对虚伪的司马家的一种反抗,你这种烂人都提倡孝道了,我偏唱反调,其实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比司马家的人道德高尚。而软弱的阮籍才会借大醉,一次次躲避权倾朝野的司马氏跟他联姻。

  然而,在电视剧里,吴秀波扮演的司马懿,几乎就是道德楷模了,不仅是古代的道德楷模,也是今天的道德楷模。做人,做到电视剧里的司马懿的地步,一定是做到家了。真是,无耻到了绝顶,就变成高尚了。

  这样的生花妙笔,这样的独门演技,一路走下来,阴鸷,就变成了忠厚,狠毒,就变成了仁义,恶心,就变成了可爱,龌龊就变成了优雅,背信弃义,则变成了忠孝双全。《三国演义》算什么,《三国志》(外加裴松之的注),《晋书》,统统不作数了。

  以后咱再缺德,就有话说了。

  张鸣,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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