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習近平訪老撾 反思中國地緣挑戰

趙致洋、羅金義

國家領袖就任或連任後首度外訪,慣常都是外交新聞話題。習近平在十八大當選總書記後首度外訪的是俄羅斯,不難理解,也跟前任胡錦濤做法相近;但十九大連任後首次外訪的卻是東南亞小國越南和老撾,尤其是後者,就似乎有點令人摸不着頭腦,在國際媒體上不容易找到多少認真的評論。十九大期間北京邀請九國專家參與黨代會報告的外文版譯校工作,是改革開放近40年來首次。「九大語言」當中,有英、法、德語等也不難理解,但亞洲兩席之中,除了日本,只有老撾,也是東盟十國的唯一,到底有沒有什麼政治含意?與其奢言這一個被聯合國評為「最低度開發國家」之一的貧弱小國有幸得到盛世中國的青睞,不如在「一帶一路」大戰略下反思中國其實需要努力應付什麼挑戰與難題。

中國打通亞洲經濟命脈的陸路竅門

老撾是印支半島唯一的「陸鎖國」,山地橫亘,地緣條件對她的經濟發展造成很大障礙,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封閉的經濟體。冷戰時期依賴蘇聯援助;蘇聯崩解後,中國「想當然耳」地被界定成「第二個蘇聯」。老撾經濟發展依舊需要依賴中國的巨額投資和援助,中國則取代蘇聯成為「社會主義兄弟」當中的「老大哥」,在國際關係上只能對中國唯命是從。然而這種分析似乎只說中了故事一半,忽略了老撾的重要性和自主性。這至少可以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中國在地緣政治經濟戰略上需要老撾的積極配合;二是老撾何嘗不是在利用中國來對冲與強鄰泰國和越南的複雜交往?中國要得到老撾種種配合,從來都不是得心應手。

在地緣政治經濟戰略上,尤其是提出「一帶一路」以來,中國期望建立以中國為主導的區域經濟網絡及其合作制度,如意算盤是要避開需要與美國打交道的東北亞、由新興大國印度支配的南亞和有沉重歷史包袱的中亞。東南亞是比較容易着手,老撾從而變成中國打通亞洲經濟命脈的陸路竅門。從「大湄公河次區域經濟合作」到東盟自由貿易區,中國都是透過和衝突較少的老撾的雙邊關係出發,再推展與其他國家建立區域合作。而「一帶一路」南向中線的鐵路和公路都是以老撾為起始,幾近直通印度洋,令中國可從美國封鎖馬六甲海峽的噩夢中舒一口氣。

不論商品、半製成品、原材料以至天然資源,這都是建立國家新型經濟網絡的重要管道,老撾的地緣重要性可見一斑。即使將焦距推近一點,中國西南地區的發展本來落後於全國水平,邊境貿易是主要動力之一令它們在過去20多年得以急起直追甚至後來居上,所以年前「昆曼公路」和「中老高鐵」的建築工程因為老撾方面的問題而諸多阻滯,焦急不已的不是老撾而是雲南。年前「中老高鐵」復工,但差不多同時老撾領導層的「中國通」,為吸引中資和招商立下大功的財政部長、央行行長等因涉及與中資有關的貪腐大案而下台、入獄。中國在老撾的發展步伐其實是步大力雄還是步步為營?

勿忘中國在老撾吃虧的故事

習國事訪問老撾期間在當地各大報章發表署名文章,略去一大堆外交和客套辭令,最值得注意的是有關對「瀾湄合作」(瀾滄江、湄公河)充滿期許的一段。大湄公河次區域被亞洲開發銀行視為世界上發展最快,也被中國官方媒體視為東亞一體化速度最高的地區。當中水力發電既是利潤最可觀的跨國大生意,也是因為會帶來諸種後遺症而引發整個中南半島國際衝突的熱點。老撾位處湄公河中上游,為了外國投資和出售水力發電對政府所帶來的龐大收益,一直以來就在這些「哥情嫂意」間忙得不可開交。泰國在30多年前已是發展水電市場的先導國家,水壩工程不但影響魚獲量和稻米生產,更被批評對文化和生態環境造成嚴重傷害,常常引來國內、下游鄰邦柬埔寨和越南及國際環保組織和佛教團體激烈反對。泰國的紀錄可謂劣迹斑斑人所共知,10多年前開始這些難題都「出口」給了老撾。無論是貿易、投資、族群關係、文化以至邊境安全,泰國都是對老撾影響至巨的鄰邦,而跟老撾政府的黨、政、軍關係真正至為密切的是越南,老撾實在不可能長期、重大地得失兩國。將中國引入這盤賺大錢卻破壞力甚強的生意,令衝擊向中國方面分散,未嘗不是巧妙棋着。

當大家讀着習文強調中國是老撾的第一大投資國,不要忘記中國在那裏吃了不少大虧的故事:2010年中國在湄公河高峰會上被迫宣布終止雲南瀾滄江上的勐宋水壩工程,一年後景洪和糯扎渡二壩要重新評估,老撾南部的棟沙宏大壩拖拖拉拉近10年最近才勉強動工,前景也甚不明朗。未來湄公河上水壩工程數目近百,習在老撾着力談「瀾湄合作」,是信心滿滿還是疑慮重重?

金權外交能發揮作用嗎?

習的金句「打鐵還需自身硬」聲聲在耳,他文章內的提法也就不妨多加考驗:中國是老撾的第一大投資國這美名,應該是指近數年來的累計數字,但其實按年計中國對老撾的投資數字頗為反覆,不少年份都不及泰、越。以2015年為例,越南佔老撾總投資額超過三成,而中資只佔7%。如果不拘泥於逐國排名,以2015年計,泰、越兩國本地生產總和還不及盛世中國的8%,但「後冷戰」以還這兩個小國對老撾的累計投資金額總和及項目總數都明顯超越中國(49.9%對33.9%;33.8%對24.1%)。貿易數字亦然,以2008至2015年老撾出口貿易計,除了一年之外,中國未嘗超越過泰、越總和;2015年老撾出口到中國的金額只是泰、越總和的63%。有說老撾因為經貿利益而必然唯中國馬首是瞻,似乎言過其實。而事實是當越南跟中國在南海問題上摩擦厲害之時,老撾一直未偏離過越南的立場。

中國對老撾的金權外交能發揮作用嗎?中國資金主要投資到大工程大建設大生意中去,萬象政府跟地方幹部以至老百姓對中資的感受自然很不一樣,例如這些資金能夠創造的就業職位或者投入到廣大老百姓依賴的農村當中的,只有數個百分比而已。去年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發表了《中國與老撾發展合作的評估與展望》,四大政策建議之一就是加強「民心工程建設」。按這報告的數字,1990至2016年中國投入到這類民心、軟外交工程,平均一年只有一項至兩項,跟多年來越南在這領域的經營,差距極大。習這次短暫行程的兩場「形象騷」,就是出席醫院奠基和文化中心揭牌儀式,亡羊補牢之態,不可不察。

盛世邊緣上 一切未必如想當然耳

如果領導人就任後首次外訪真的具象徵意義,我們也別忘記這次接待習來訪的現任老撾人民革命黨總書記和國家主席本揚原來系出越共,去年就任後首訪之國就是越南;而在越南接待習近平來訪的越共總書記阮富仲,去年連任後首訪之國也是老撾。去年夏天東盟經貿部長系列會議在老撾舉行,《人民日報》記者一篇報道的標題發人深省——〈中國與東盟,誰更依賴誰?〉。如果習訪問越南是為了緩和南海之爭的緊張關係,那為什麼也要往訪老撾?盛世邊緣之上,一切未必如想當然耳。

參考書目:羅金義、秦偉燊(2017),《老撾的地緣政治學:扈從還是避險?》,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

(編者按:文章標題為編輯所擬;來稿原題為「『誰更依賴誰?』——反思習近平出訪老撾」)

作者趙致洋是香港教育大學《香港社會科學學報》助理編輯,羅金義是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聯席總監

香港 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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