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間諜故事,從小紅到陽陽

China Kulturrevolution Propaganda (Imago/United Archives)

一部中小學國家安全教育專題動畫片,讓很多人感到「文革」再現。時評人長平認為,其中的性別角色變化反映了習近平中國夢的新特徵。

"週末不要放鬆警惕,間諜不會休息,多多觀察家人舉動,有沒有可疑情況,及時向國安機關匯報,讓家人主動坦白爭取寬大處理。"中文社群網站用這段話作為導語,推出《中小學國家安全教育專題動畫片》,讓很多人感到心驚膽戰。在這部官方製作的宣傳片中,小學生陽陽發現父親打算接受一家海外雜志的約稿。陽陽的追問驚動了爺爺,爺爺怒斥爸爸中了間諜人員的圈套,差點出賣國家機密。爸爸幡然醒悟,向國家安全機關自首和舉報,得到肯定和赦免。

網絡上很快出現文革時期的經典連環畫《小紅智鬥爺爺》,大家眼睜睜地看著醜陋的歷史正在赤裸裸地重演。同時,也有論者指出,這部宣傳片並不是簡單的照本宣科,而是精心增刪,成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注腳。明顯的改變是,毛澤東時代最響亮的口號"階級斗爭"不見了,敵人裡沒有了地主和資本家--事實上政府在保衛地主和資本家的利益,所以揭露黑心資本家的"巴拿馬文件"要被嚴厲封禁,壓榨勞工的"血汗工廠"不能隨便曝光,被剝奪了土地的農民也不能上訪--只剩下鼓勵和幫助中國民眾向權勢階層抗爭的"海外敵對勢力"和他們佈置在國內的"間諜"。

好女生只是陪襯

和這種權力關係同構的,是宣傳片的另外一個變化:性別平等的倒退。由於父權-專制的性質並沒有得到根本性的改變,中共政權從來沒有實現真正的性別平等。但是,"婦女翻身"是階級斗爭意識形態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要在各類宣傳中體現出來。連環畫《小紅智鬥爺爺》中,小紅是一個機智勇敢的女生,她關心國家大事,瞭解科技知識,和民警合作揪出了身為蘇修特務的爺爺。

在新的宣傳片中,女生不僅成了陪襯,而且和她講述的媽媽一樣,視野狹隘,只知道鍋碗瓢盆。她講的安全大事,是媽媽老是忘記關煤氣閥門,在爸爸的反復提醒之下終於改正,從而保證了家庭的安全。請注意,在宣傳部中這並不是一個負面的女生形象,而是一個好女生"正常"的模樣。她的發言贏得了老師和同學們的掌聲。

有人可能會說,這樣的女生更實在,生活中的安全才是真正的安全,她比被意識形態洗腦的陽陽可愛多了。事實可能如此,但這並非宣傳片的本意。在宣傳片中,她代表的是只知道家庭的"小我",為了映襯心懷國家的男生的"大我"。

為了突出陽陽的"好男兒"形象,宣傳片還刻畫了一個壞男生作為鋪墊:一個胖子--這又是一種赤裸裸的身材歧視--只知道掙錢的"大款"的兒子。他和家人的安全隱患就是爸爸的錢太多,需要請很多保鏢。他的發言讓同學們皺起了眉頭,發出了嘲笑的聲音。

父權和專制相輔相成

接下來,形象端莊、機靈沉穩的男主角上場了。他的戲份佔了全片的五分之三,卻跟女人沒有半點關係。主要的場景是爸爸的書房、家裡的客廳和國家安全機關的辦公室,這些都不是女生呆的地方。當家裡的三代男人--爺爺、爸爸和陽陽--正在為國家安全操碎了心的時候,奶奶和媽媽估計正在廚房裡忙碌著--希望她們能夠記住男人們在百忙中抽出時間的指教,用完煤氣之後關上閥門!

從習近平上台開始,我就一再寫文章指出他的中國夢乃是毫不掩飾的父權夢--將傳統文化中的父權制沉渣當作文化精華打撈起來,鋪就新極權的路基。幾年前,一些女權主義者都認為我過度闡釋,今天她們大概也看得非常清楚了。各種打出弘揚傳統文化的"讀經班"、"女德班"的粉末登場,都是這場大戲裡必不可少的橋段。

很多網民仍然會覺得,在這部宣傳片中,女生小紅變成男生陽陽只是一種巧合,甚至可以在別的宣傳材料中找出"小紅"來。我想說,即便如此,父權和專制仍然是一對結構性相輔相成的兄弟。

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現居德國。

德國之聲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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