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遜與特朗普的兩次訪華


1972年尼克遜秘密訪華,他稱此次的訪問為「改變世界的一周」。資料圖片

美國有些人總是喜歡以這種形式表述他們的世界觀:100年前左翼記者里德(John Reed)親身經歷十月革命,兩年後的1919年寫成《震撼世界的十天/ Ten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1972年尼克遜訪問當時仍是竹幕後面的中國,說這是「改變世界的一周」(The week that changed the world)。里德是美國共產黨黨員,是葬在紅牆的三個美國人之一;尼克遜五十年代擔任副總統時,是共和黨右翼死硬派,殊途同歸,二人都以曾經側身世界歷史洪流的一刻而自感與有榮焉。十月革命百年,列寧史大林被翻出來研讀,里德卻在茫茫世事成為芸芸過客的其中一人,幾乎提都沒人提;尼克遜訪華45年後的今天,仍然讓人念念不忘,兩者相比,只能說歷史實是太過殘忍。

尼克遜與里德,有稱是前者改變了歷史,後者是改變了的歷史中的一人。從反共政客到「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尼克遜這條長路轉捩點在於還未上台的1967年,那年他在《外交政策》撰文,指出美國必須與北京對話。這種取態的時空背景,是美國大軍在越南戰場熱帶雨林的泥濘和汗水之間流血不止,尼克遜急於撤回美軍,於是想到通過北京這條新路步出生天。這一思路,可從尼克遜上台後推行的「越戰越南化」管窺:其實就是美國大兵回家,把打得稀巴爛的越南爛攤子丟回給越南人。通過與對戰國家背後的支持者對話,尋求解套空間,這是放諸四海皆準:特朗普僕僕風塵日本三天南韓兩天中國三天,為的也是美國要從北韓核危機全身而還。

特朗普或尼克遜這樣做,算不算孤立主義的一種,純粹在中間抽離的某一階段看,也許是的。但縱然美國敗走印支半島,不代表尼克遜放棄亞洲,這段歷史是為日後觀察特朗普亞太政策的標尺。當然,此刻無人知道特朗普心裏是甚麼盤算,或者他煩的是「通俄門」那把火甚麼時候燒到自己身上,可是美國的亞太政策確是各國關切的重大戰略。當年是美國退出越南沒有退出亞太,尼克遜在1992年出版的《只爭朝夕/ Seize the Moment》也說,亞太三角是中日俄,美國的作用是平衡三邊,當他們互相對抗時穩定它們,「美國的角色是保障亞太的和平與穩定」。1972年訪華破冰之旅,2月21日與毛澤東會談,尼克遜提到越南、朝鮮半島、日本、台灣問題,還在談話過程很早講到印度與巴基斯坦危機,這就是後來美國亞太戰略的折射。

那次會晤歷時僅65分鐘,扣去繙譯和寒暄,可想而知能真正談的時間有限,深入討論更是無從說起。然而到了翌日與周恩來會談,一談就談了3小時50分,越南、台灣、日本、印度、蘇聯五大範疇深入觸及。整個對話,要以台灣問題最具體,從尼克遜同意「一個中國」,到防止美國勢力退出台灣後日本乘虛而入都涉及。根據美國國務院部份解密文件顯示,當時尼克遜已不諱言美國在中南半島的大撤退以及其後的策略,也就是說,越戰1975年結束前三年,美國已經決定全面撤出,轉而把亞太戰略重點放在印度次大陸和日韓。事隔差不多半世紀,今天重看會談內容,尼克遜說「如果能夠預視未來25年,那是我的極限」實是客套之語,日本和印度到了21世紀的亞太仍是舉足輕重的戰略重地。史家稱尼克遜是「偉大的戰略家及有缺陷的凡人」,可謂一語中的。

基辛格身影若隱若現

特朗普訪華,不會令人想起奧巴馬訪華,而是想到尼克遜那一次,原因在於兩人都在訪華時期面對類似局面:如何通過北京解決地區衝突或潛在衝突,並在同一時間保持美國在區內的重大利益及影響力。從這次亞太之行訪問來看,美國於北韓危機有求北京已是彰彰明甚,但正如特朗普訪問日本與安倍晉三達成共識的「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美國除了不會放下亞太,還把多年來縈繞於心的印度洋從幕後拉到台前,與南海及東海共同處於可支配戰略目標之下。因此,若說訪華之行是特朗普的解決北韓問題的現實政治一着,接下來的越南和菲律賓訪問,是觀察美國在區內戰略的重要兩站。沒有這兩個國家站在自己這邊,中、美甚至俄、日,都不能說完全控制南海。從南海往西走便是印度洋,戰略位置尤其吃重,特朗普12天之間連訪五國,對每個到訪國都有不同戰略目的,71歲的人奔波勞碌,不純粹是為了遊山玩水Twitter打卡。

美國自19世紀中葉炮艦逼日本開港以降,一直沒有從西太平洋退出一步,依尼克遜的說法,美國是太平洋世紀的主角,缺了美國,太平洋世紀可能變成衝突世紀(a century of conflict),言下之意,世界警察念頭揮之不去。特朗普當選之後,外交事務似無定則,但是尼克遜年代的國務卿基辛格便單獨見了兩次,談過甚麼諱莫如深。基辛格是當年尼毛會談的美國成員,八十年代以來,他的基辛格公司(Kissinger Associates, Inc.)就國際事務提供諮詢服務,名氣極大。基辛格是否特朗普的外交國師無人可知,基辛格與北京打交道有法則是人所共知。特朗普找上基辛格,從如今的美國亞太格局觀察,地緣戰略大師的身影在歷史對照當中若隱若現。

安裕

香港 蘋果日報

 

激賞明鏡
激賞明鏡 2
激賞操作及常見問題排除
推薦電視頻道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