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至今无人敢动的尸体



80、90后出生的一代,也许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曾经分不清反右和文革的区别,也说不出造反派和“革委会”的定义。

中学的时候,我也读不懂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觉得那就是本小黄书。

因为我们所知道的文革,都来自教科书上的寥寥三四页。两个小标题“动乱和灾难”,把这十年一刀切成了混乱无序和皆大欢喜的两个世界。

然而文革真的混乱无序吗?

直到几年前,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我阴差阳错般的,打开了一个叫哈佛大学的文革历史博物馆网站。第一次知道了北京的中学生打死了校长妻子之后,逼着他抱着尸体在阳台上跳舞校长抱着跳了几下,从楼上一跃而下自杀了;

崇文区的红卫兵逼一个信佛的老太太表态“是毛XX好还是菩萨好”,老太太坚持说两个都好,于是红卫兵们用她自家的壶和灶,烧了开水一壶一壶地浇她的胸口,烫熟而死;

我还知道了重庆的大规模武斗……

我还直到了那十年,官媒的每一篇文章,发表的每一个决议,都是一个群体命运的判决书。

而这每一个决定、每一篇文章背后,领袖身影若隐若现。

今天,那些苦难和罪孽,被“拨乱反正”、“三七开”、“向前看”轻轻地遮盖。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切因朦胧而变得不真切甚至有了些诗意。

80后、90后、00后……年轻的人们如割了又长的韭菜,在公园跳忠字舞、谴责南京大屠杀……

这段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最令人发指的罪孽,就这样被淡忘了。虽然关于它的记忆,不仅属于整个民族,更属于一个个家庭,以及亲戚、同事和朋友。

十年间,最好的中国人都被杀掉了,能苟活下来的,都是二流甚至三流,他们身上有污渍,所以,与“向前看”的号召一拍即合。这是知识阶层与当权者最大的一次默契,也是最主动的一次阉割。

是的,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干净点,他们挥刀割掉了自己的阳具。从此,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分成了两类:死掉的、活着但主动净了身的。

时间过去了不到60年,那个抱着妻子尸体跳舞的中学校长、那个信佛的老太太,仅仅作为冰冷而不确切的数字,出现在注脚里,没有名字。

  • 这个擅长制作熏肉和腊肠的家庭主妇,她站在自家阳台上,面对着一大堆正在风干的自制腊肉,摆出了一个刻在中国人集体记忆中的pose。她缓缓地庄严地举起了右手,轻轻摇摆,仿佛面前不是腊肉,而是亿万狂热的民众。

 

 

北大退休教授钱理群,曾某本不可描述的书中写道,他站在远远的山丘上,看到人们欢呼“打倒四人帮”的决定,却觉得心里空荡。他说文革是以文革的方式结束的。

言下之意,文革也将以文革的方式继续。

今天看到的种种荒诞,如人民大会堂红歌会、新婚夜抄党章,似乎都能捕捉到50年前的几缕未散阴魂。

回想小学作业本里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中学运动会上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我才发现这些习以为常的表述都有同一个出处,《XX语录》。

本特殊年代的奇特出版物,在文革前后十几年中出版了50多种文字的500多种版本,总印数达50余亿册。

文革的文化产物这样深刻地影响我们的生活,我们却浑然不觉。

最让人惊惧的,还不是话语形态的僵硬,而是相伴而来的思维固化。

红卫兵是一个丧失思辨能力的群体,偏执和武力造成的后果有目共睹。而今天,遇到分歧不诉诸理性,而先分派别、贴标签再打架,仍是常态。

毛的拥护者们仍然无处不在,在各种各样的互联网社区、论坛甚至新闻评论版块,毛粉们一直用激烈的表达维护着他们心中神圣的偶像——尽管他们被人嘲笑为被时代淘汰的渣滓。

在中国中央的中心躺着的那具尸体,至今无人敢动。

至今仍是中国现行制度的图腾,仍是支撑现体制的基石,魔咒始终缠绕着国人,其幽灵仍在中国上空游荡,阴魂不散。

很多朋友觉得毛粉不足为患,我认为并非是真的觉得不足为患,而是知道他们的厉害,怕他们了。

更怕他们和当局组成的这个以定点清除为手段的社会控制闭环,进而拿不足为患这四个字为自己的犬儒和不敢说话做个高大上的辩护,假装不知道今天最大的毛粉是谁。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那具至今无人敢动的尸体。

他是中国人的宿命和孽债,改变了中国近代历史原有的进程,也把中国带入了一个贫穷和饥饿,血腥和恐怖交织的境地。

他主导的时代非正常死亡的人数,超过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甚至超过斯大林的大清洗。

他是近代中国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也是新中国社会转型的最大障碍。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几亿人生命中真实的十年,这十年在他们身上刻下的伤痕,改变了他们的心灵、性格、人生选择,这些改变透过每一个家庭,又传递给下一代,无论他们是已入庙堂之上,还是已迁徙江湖之远。

这十年不是一声叹息的命运,而是事出有因、演化有形,有罪恶、有责任,有需要后世承担和反省的真相。

历史仍在延续,记忆成了战场,还可能借尸还魂。

我们如何才配得上自己所经历的苦难?除了反思与追问,也许没有更好的答案。

我也对毛粉完全没有耐心,我不把他们当人看。但是,对文革的评价,关乎最起码的人性。

我心里知道,对这个国家和民族、对年轻人最好的帮助,就是不断的重复讲述这段历史,不断的发声,让每一个受难者都能留下名字。

因为过了许多年,我终于有点懂了《黄金时代》,我发现,在拒绝集体反思的时代里,独立的思想在满是向日葵和罂粟的原野里顽强生长着,如烧不尽的野草,终将覆盖荒原。

林夕,有病要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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