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的时代同时也可能是一个放纵的舞台

在《芳华,那就说两句吧》一文发出之后,我在微博上又写了下面这段话,以使人们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能够省点劲:

那篇文章讲的就是这几个意思:1、文革对当时未成年人的影响是独特的。2、他们在当时的感受更有懵懵懂懂的玫瑰色。3、其间很多矛盾的东西可能交织在一起。4、没过着瘾可能形成一种内心的召唤。5、这种召唤可能理智都不见得意识到。6,但这种召唤是顽强的,有力的。7、要对这种内心不自觉的召唤保持警惕。

有人说,电影你都没看过,怎么就能写影评呢?还有人劝我,孙老师,还是看看吧。其实,我写的不是影评,看不看电影关系不大。

那我想写的是什么呢?想写的是冯小刚的心路历程,也不仅仅是他,而是相当一部分人的心路历程,以及这种心路历程所具有的含义。有人说,那不看电影你怎么知道他的内心世界?其实那个内心世界人们都知道,只不过因为太复杂,人们一直不知道怎么去概括它,怎么去解释它。

我一直在想象的是,冯小刚在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他的内心感受是什么样的?也许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五味杂陈。如果再加四个字就是:倒海翻江。实际上,这也许是许多过来人对那段历史的复杂感受。

这与那种场景的特点有关,尤其是与人们对那种场景的感受,特别是当时的少年儿童对那种场景特有的感受有关。更重要的是,这种感受深植于人的本性之中(说明一点,我这里说的人的本性与我这几年常讲的人性的概念不同,人性是指与动物不同的方面)。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解释它的力量和顽强,它的吸引与征服的能力。

举个例子。

在那样一个年代,阶级斗争是一个重要的内容:把一部分人专门划出来,作为另类,作为阶级敌人,而且要不时批斗羞辱。在今天,在正常人看来,这无疑是荒唐的,是一场悲剧,是那场灾难的一部分。如果我们用一种概括性的语言来讲述这种场景,任何正直善良的人们都会对这种做法嗤之以鼻。

但在当时的具体场合中,在参与其中的具体的人当中,会完全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吗?在对别人的羞辱中获得快乐,在将别人划为另类中获得自己相对的优越感,你能否认这个拿不到台面上来说的重要因素吗?

刚才我说到人的本性。你想想幼儿园时代,中小学时代的情景就明白了。在那个时候,哪个班级里没有一两个这样的“阶级敌人”:或是学习不好,或是家境贫寒,或是形象不佳,甚至穿着破烂,有时还流着鼻涕。他们是人们贬损、欺负的对象,人们在贬损、欺负他们当中,获得快乐和优越感。这与成人世界中的阶级斗争有什么本质的不同?这两者在人的本性当中难道没有共同的基础?阶级斗争的召唤,为什么在今天还能引起远非个别的回应,与此没有关系?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荒诞的时代同时可能也是一个放纵的舞台,而且那是一种基于人的本性的放纵。这种基于人的本性的放纵构成那场灾难的基础,在放纵中获得的快感成为人们参与其中的动力。看不到这一点,对那一段历史的认识就是肤浅的,对其可能的浮现就会缺乏警惕。文明是什么?就是基于理性对那种原始的野蛮和恶的冲动压制。

话说的有点沉重了,用轻松一点的方式说。

人们都知道《阳光灿烂的日子》。说的是一群孩子在那段时间里的生活:闹事、打架、拍婆子。在宏观的背景之下,这无疑是荒唐的,甚至是一场悲剧,有的人就是因为这段历史,毁了自己的一生。

但在孩子的眼中,甚至在几十年之后的记忆中,就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文革中取消高考是荒谬的吧,但不少人回忆起当时作为一个高中生听到取消高考的消息时,是如何的兴奋。一种摆脱压力,获得自由、任性、“解放”的兴奋。

其实,无论是打砸抢、破四旧、大串联,你都能从中看到这个放纵的因素。背景是沉重的,结果是悲剧的,其中包含着另一部分人的苦难和折磨,但对于参与其中的很多人,就是放纵的快乐。

说到这,我想到一个问题:假设是一个少年儿童,自己的家庭也是这场荒诞的受害者,他们的感受会如何?换句话说,人们经常讲到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个词,这样的一种逻辑,具体到少年儿童的身上,会不会有什么特点?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有的可能刻骨铭心,有的可能浑然不觉,有的可能是痛苦和快乐混合在一起。这种混合就造成一种可能性:他们从苦难中走来,但记住的是快乐:苦点算什么,但那时候快乐。

昨天晚上吃饭,著名评论家肖锋谈到我写《芳华》那篇文章时说了一个词:源代码。这个词让我想了很久。

孙立平 孙立平社会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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