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不会重来,但这不是好消息

 

  耶鲁开学前一天,我去拜访约翰·加迪斯(John Gaddis),受到了三个惊吓。

  加迪斯是什么人呢?

  “你要去见加迪斯?就是那个加迪斯(此处音速放慢一半音调提高八度)?”这是耶鲁朋友们听说以后的反应。

  耶鲁有些国宝级学者,加迪斯是其中之一。他专治冷战史,延伸研究大战略(Grand Strategy)。纽约时报称,在冷战史学家中,加迪斯允称第一。他著作颇丰,《遏制的战略》、《冷战史》、《凯南传》,每本都叫好叫座。

  关于《凯南传》还有段趣事。凯南本来无需介绍,考虑到读者可能年纪较轻,没有赶上那个时代,我多说两句。

  如果有一个人能称得上是美国冷战策略的总设计师,这个人就是乔治·凯南。1946年,他从美驻苏使馆发回一封长电报,从此改变了世界历史。电报惊人准确地判断了苏联政权的性质,为美国建言一场持久的艰难对抗,并预言了对抗终结的方式。

  凯南说,美国不必击败苏联,只需要比它活得久就行。策略应是遏制(containment)而不是回卷(roll back),要在苏联扩张的任何地方予以坚决回击,但无须强行改变任何既成事实。这一策略将成功寄望于苏联自我失败,而不是战而胜之。

  冷战居然真的就是这样结束的。多年后有一天,在问到美国对于苏联崩溃这件事上做了什么时,凯南说了个俄罗斯寓言:牛一直在劳作,苍蝇一直在牛鼻子上站着,天黑后回村,苍蝇兴奋地告诉大家:我们劳动了一整天!冷战也是这样,美国确实做了这做了那,但赢得冷战的不是这些,而是向另一个世界展现了自由世界的样子。

  闪回结束,回到正题。

  凯南跟加迪斯约好,由加迪斯来写他的传记,所有资料都开放,凯南事前一个字都不看,只有个条件:死后才能出版。在英美世界里传主与作者如此约定并不少见,死后才出版,那么生前才可以说实话。而且,毕竟凯南比加迪斯年长37岁呢,怕啥?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凯南活了101岁,他书中提到的所有人物都死在了前头。到最后,凯南很担心加迪斯死在他前面,那这书还怎么办?两人每次书信往还,凯南都表示我活得太久了很抱歉。

  还好悲剧没有发生。2005年,凯南去世;2012年,《凯南传》出版,立即拿下普利策奖,成为经典。

  我为什么要见一个冷战史专家呢,哪怕是天字第一号的冷战史专家加迪斯?

  因为,我已看见,从中国、美国、欧洲、中东,都传来信号,世界正在进入动荡年代,冷战结束以后二十年来的大温和年代结束了,中国与俄罗斯越来越近,美国和日本越来越近。未来世界会不会进入类冷战状态?我们又将如何自处?

  于是有了我的第一个惊吓。

  我问加迪斯,从冷战能得出什么教训对今天有益?教训一词,我用的英文词是lesson。

  “首先,冷战得让它冷着。”加迪斯答道。

  我马上意识到,我跟加迪斯岔开在两条平行线上。我最坏也就是想到冷战可能要来了,从未想过还有热战的可能,但加迪斯认为,冷战还不错,至少是冷的。他对lesson一词的理解,不是教训,而是经验:美苏毕竟没正面打起来,这可是个大成就。

  这样的啊,容我消化一下。

  “约翰,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已经处于事实上的冷战之中了吗?”

  “不是,现在没有冷战。”

  我长出一口气,但马上便又噎住,第二个惊吓来了。

  “现在不是冷战,因为有意识形态才有冷战,而今天意识形态不是重要因素。我们今天的世界正在回归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欧洲那种力量平衡(balance of power),就是俾斯麦玩的那种游戏。美国、中国、日本、俄国、欧洲,五大势力现在很接近这种状态——全球的力量平衡游戏。”

  力量平衡,这个词听起来很无害,但它对应的是下面这些东西:

  第一,各国之间是丛林社会,惟力是视,没有共同认可的规则、原则和价值观。

  第二,各国之间随时调整朋友和敌人的组合,弱者联合以制衡强者,但随时拆散重组,不受观念、历史,以及鲜血凝成的友谊所制约。加迪斯提到了俾斯麦,而俾斯麦最著名的格言,除了铁与火,就是政治家就像棋手但比棋手更不受规则的约束,棋盘64格没有哪个格子是禁区不能去。

  “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一切服务于现实利益,这就是力量平衡游戏的玩法。

  国家间的力量平衡游戏主导了几乎整个人类历史,但最后导出惨淡结果。欧洲力量平衡的解体直接导向两次世界大战。

  可以说,二战以来的国际社会治理体系: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等,都是对力量平衡的反动,其内在逻辑是通过共有的规则、共享的价值观及其载体国际多边机构,各国合作避免战争。

  我自然要问,现行国际多边体系都要退回去了吗?

  加迪斯没有给我留下幻想空间:是的。多边体系从来都很弱,联合国从来也没有超越过强国意志,现在将变得更弱。问题是,国际关系的自然状态也就是默认状态是什么?如果是15年20年前,人们会说是全球化。今天人们说是碎片化。大国各行其是,在各地区伸张势力已成现实。全球的力量平衡时代已经到来,而且各大国各有其体制,有的威权,有的民主,并不共享同一种体制。

  我又问:“欧洲统一搞了几十年,现在英国脱欧,统一进程逆转这个趋势本身是不是不可逆转?”

  加迪斯:欧洲统一首先就是个错,以为全欧洲可以拥抱同一种文化,而这是荒谬的。美国大熔炉是个例,别的地方没有见过。最终,欧洲会分裂成两三个部分,重新回到自已搞过几百年的力量平衡游戏里头去。“欧洲统一这件事,理念很了不起,事实上搞砸了,这就是我的结论。”

  我试图将话题扳回冷战,问加迪斯:五大力量的平衡游戏,会不会收缩成两大阵营?加迪斯认为不会,冷战两大阵营有特殊原因:苏联人、中国人真信马列主义。

  都听明白后,我问了个普通人最关心的问题:力量平衡的世界危险还是冷战的世界更危险?

  只是在这里,加迪斯的回答出现了一丝犹豫。他不知道答案,也不相信有谁知道答案,因为历史没有答案,两方面的镜鉴都有。一方面,大国玩力量平衡的时候,小国的处境会更危险,难以自立,更容易被作为牌打出去牺牲掉;但是,力量平衡之下也可能维持相当长的和平,欧洲一战前一百多年没发生大的战事。

  总之,大家都要更小心。

  最后,加迪斯给了我第三个惊吓。我此前给他写信约见,提了个问题:为什么仅仅几年前还显得不可阻挡的全球化,今天已陷入停顿,甚至可能开始反转?加迪斯很喜欢这个问题,要我去上他的大战略课,把它作为主导问题提给学生们,希望能引发持续整个学期的讨论。

  自已的问题如此受重视,我自然感到荣耀,但也明白原因也在于,有的问题恐怕由外人来提更合适。■

  王烁,Better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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