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裕:另一種個人崇拜


普京在一個東正教宗教活動上,氣溫是攝氏零下6度,他赤身浸入冰水。資料圖片

從戈爾巴喬夫到普京,不論是追求改革抑或威權主義,這些蘇俄領袖都諳熟如何塑造個人形象。1986年蘇共27大,總書記戈爾巴喬夫在報告提到兩個俄文單字glasnost和perestroika,前者意思是「開放」,後者是「重建」,瞬即在歐美成為人們熟悉的俄語。翌年深冬,戈爾巴喬夫訪問華盛頓簽署中程導彈條約,列根總統設下國宴,餘興是美國鋼琴家克萊本(Van Cliburn)演奏。列根此舉意欲構建和煦氣氛,克萊本是第一屆蘇聯柴可夫斯基鋼琴大賽冠軍,那夜彈奏的曲目包括蘇聯樂曲《莫斯科的晚上》,想不到的是,台下的戈爾巴喬夫和妻子蕾莎跟着琴音低吟和唱起來,一洗蘇共領袖的北極熊式冷酷。戈爾巴喬夫成功在西方世界樹立「有人性的共產主義者」形象,倒過來借此壓垮國內的保守勢力。

普京走的是與戈爾巴喬夫殊途同歸之路。他推銷的是「強悍」和「精明」,穿上柔道袍大外割與背負投把俄羅斯國手摔得四腳朝天;近期的一張寒天浸冷水照片更是搶盡目光。近幾年冒起的一些網上媒體,在另一條宣傳戰線凸顯普京的政治能量,大量新聞片段包括「普京打擊貪污」,也有「普京狠批無能官員」,俄語對白配英文字幕。當中是多機拍攝加後期剪接,官員支吾以對囁囁嚅嚅的鏡頭,與普京鐵青着臉說「我現在應該怎樣做?」大頭特寫,齊集在兩分鐘的網上影片。此外是「另一面的普京」:普京在克里米亞遇上一群女大學生,一個念新聞系大三的女孩說想做一個亞歷山大三世的題目,普京立即在隨從裏找來當地官員,說這人會助大學生一臂之力完成作業。這條有高位拍攝亦有逼近特寫的網絡片段標題是〈Like a Boss:Putin Makes One Student Girl a Very Happy Person〉。

與歐美瞞天過海化醜為美的政治化妝師一樣,蘇俄亦有突出正面隱埋負面宣傳手法。政治就是這回事,不分意識形態無分國界,都是在推銷一個政治人物,總其而言是報喜不報憂,既要有肉有血又要英明神武,最終目的是把人塑造成為接近神祇但又不能說這人就是神。戈爾巴喬夫和普京執政時同樣在國內擁有壓倒優勢,差別只在戈爾巴喬夫沒有壽延百年的政治生命,普京則通過與梅德韋杰夫二人搭檔,把憲法和制度翻來覆去永續在朝。不過,在這當中戈爾巴喬夫和普京因為走在歷史後面賺了好處:兩人力推個人形象,不敢明目張膽走着與史太林一式一樣個人崇拜舊路。畢竟這是蘇俄歷史不可或忘的悲慘一頁,史太林年代個人崇拜惡果是全國回到封建王朝,政治大清洗與肅反運動,7,000萬人受牽連。到赫魯曉夫在蘇共20大發表〈關於個人崇拜及其後果〉報告,全盤否定史太林,個人崇拜狂飆才暫時遏止。

史太林年代帶來永久傷害,政治清洗與大量處死交替發生。1953年,執政29年的史太林去世;三年後的1956年2月,蘇共20大召開,在大會最後一天的2月25日凌晨,蘇共中央第一書記赫魯曉夫突然召集與會代表,發表長達四小時的〈關於個人崇拜及其後果〉講話,列出史太林七大錯誤,第一條便是批判史太林年代的個人崇拜,又指出史太林任內犯下的其他嚴重錯誤,包括破壞法治、民族問題以及個人獨裁,把在30年間蘇聯上下聞之色變的史太林拖出來鞭屍。1961年蘇共22大,赫魯曉夫進一步提出廢除幹部終身制,官員只能任兩屆,並在黨章明確指出,中央委員會及主席團成員,在每次例行選舉時必須更換四分一,防止權力集中少數人,強化集體領導制度。

普京將成在位第二長的蘇俄領袖

可是此舉觸動不少人的既得利益,蘇共內部暗地有人蠢蠢欲動,1964年,赫魯曉夫突被蘇共中央主席團稱因為「年齡及健康狀況」撤除一切職務,一夜之間下台。在這次不流血政變後,蘇聯回到蘇共20大前的全國齊瘖,布里茲涅夫走到台前,赫魯曉夫的改革幾乎全部取消,廢除終身制亦遭棄之如敝屣,去史太林化成為歷史。這一上台就不願走,布里茲涅夫一直做到18年後的1982年11月10日去世那一天。之後三年內,接任的安德羅波夫和契爾年科先後身故,1985年戈爾巴喬夫上台,帶來glasnost與perestroika。當時有說是「赫魯曉夫重來」,但是虛弱不堪的蘇聯已是黃台之瓜,最終解體隱入歷史。經歷蘇聯崩解及葉利欽主政,普京2000年即位,做完總統做總理,之後再做總統,今年3月的總統大選,普京連任在望,照此做下去,他將是史太林之後第二個在位最長的蘇俄領袖。

走着走着,這十幾年來,在普京的政治腳程底下,表面與史太林切割實是史太林本質的管治道路愈發清明:獨裁執政死不放權,高壓管治打擊異己,一一俱是蘇共20大前的蘇聯政治特徵。只是時移世易,今天的普京以另一種形式的個人崇拜實現他的威權管治,人性化形象包裝化解獨裁的指摘:2013年參加柔道啟蒙老師喪禮,扔下保鑣獨自無言走在空無一人的長街;2017年衞國戰爭紀念日,滂沱大雨不打傘肅立無名烈士墓前,當中的陰柔與強悍要學也學不來。從史太林到戈爾巴喬夫葉利欽都給普京比下去,也許美國走運,今天的普京僅僅只是俄羅斯總統,不是昔日的蘇維埃總書記。

安裕

香港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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