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森:提防文革重現和23條立法

是次港大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在台灣出席論壇發表的言論,可謂一石激起千重浪,不但受到建制派連日抨擊和圍攻,更受到特區政府罕有地出聲明予以譴責,均指他鼓吹「港獨」、危害國家安全和利益。建制派所持立場,是不得以學術探討或言論自由之名,去包庇和維護涉及損害國家利益的言論。人大常委譚耀宗公開指戴耀廷是「掛羊頭賣港獨」,是「支持港獨」的分子,而他更指港大應考慮戴耀廷是否適合任教。筆者想在此文作一些回應。

首先要弄清的是,戴耀廷是否「支持港獨」、是「港獨分子」呢?其實他已多次強調他不支持港獨,早前更在報章澄清,當日在台灣的一個論壇,是指若中國變成一個民主國家,港人可進行民主普選和民主自決,更可考慮與中國其他省份組成聯邦或邦聯(以上是筆者就報章的大致引述);行政會議成員湯家驊則指戴耀廷上述言論是踩界、是危險的。

平情而論,戴耀廷上述的言論是從社會發展角度指中國變成民主國家後,本港可發展的情况。最近有位老朋友問筆者,看中國的政經發展,西方的政治發展理論是否不適用呢?據亨廷頓(S. Huntington)的民主發展理論,當一個發展中的國家經過經濟起飛,便經歷了工業化和城市化,教育水平提升,而市民生活改善,社會更湧現中產階層,而這些階層人士往往會要求進一步的政治參與和開放;若當權者不進行政治改革,社會則趨向動盪不安。但觀乎中國經濟改革開放40年,國民生產總值上揚、人民生活改善,躋身至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系,內地出現外國留學潮和湧現中產階層,近年不少專業人士留在海外發展,而回國的「海歸派」則很多加入政府,享受比一般百姓優裕的生話環境。縱有零星的維權事件,但在大陸的社區和網絡的監控尤嚴,而由下而上的政治運動,往往於盟芽狀態已經被控制了。

筆者仍相信政治發展理論是可參考的,而在全球一體化發展下,民主、人權、自由和法治的普世價值,是會在內地樹立起來的。但時間就難講了,畢竟中國社會結構和政經組織比起其他社會,的確差異很大。故此,戴耀廷對中國和本港政治發展的前設和關係的探討,是有點遙不可及的。

為言論和學術劃界 代價很大

但筆者仍想問:在理論上探討中國大陸和本港政治發展方向的關係,又有什麼問題呢?例如在政治論述方面,有學者(D. Bell)鼓吹中國政經模式,遠優於西方自由理論的模式。這些學者認為,穩定和有發展的社會,民主選舉政府並不是先決和必須條件;如中國政經模式的制度,雖無民主普選政府,但能發展經濟和有效管治,就比西方自由社會有其優越之處。但亦有不少學者對所謂中國政經模式,不以為然。在不尊重人權和自由、奉行一黨專政而又缺乏制衡的政經模式,縱使行得一時,長遠總會犯錯,而其犯錯的代價將會很大。難道這些不支持中國政經模式的學者,就要被拉被鎖和備受圍攻嗎?這裏就涉及學術和言論自由的問題。

現時建制派的立場,是不得以言論自由或學術探討之名包庇和維護涉及損害國家利益的言論。要就言論自由和學術自由定界、劃界線,是很容易的事,只要掌權者定下標準,特區政府和有關人士就不問理由、盲目執行,就會變成危險的事,而其代價是會很大的。對人和言論劃界,繼而上綱上線地抨擊和圍攻,所造成的社會分裂和仇恨,文革十年經歷的浩劫,還嫌不夠慘烈嗎?甚至要在本港社會重新上演嗎?文革時期,對知識分子、孔子及儒家思想的打壓和鞭撻,到今時今日,中共對孔子又重新推崇。在箇中歲月裏,中國人民付出的代價還小嗎?

絕不應「開歷史倒車」

波普爾(K. Popper)在其名著《開放社會及其敵人》裏,清楚表明開放和多元化的社會,遠比單元和封閉式的社會為文明和優越。開放和多元文化的社會,其優越性在於包容力和不會隨便打擊社會的不同群體,如性別、宗教、政治、種族、文化和社會規範等。這等社會質素,是社會穩定和社會發展的必須條件。本港社會由開埠至今,已發展為一個多元化和開放的社會,絕不應在此時「開歷史的倒車」、走向封閉之路。

筆者在港大任教多年,港大能在國際享有一定聲譽,很大原因是較開放、重視學術自由和多元文化,亦為社會培養了不少人才。倘若有朝一日,港大因受政治因素影響,而限制校內的言論和學術自由,屆時港大的成就和國際聲譽,相信一定會大受打擊。

見微知著 料23條立法不遠矣

見微知著,戴耀廷對中國和本港的政治探討所引起的風波,並不是個別事件。由建制派連日對他在台灣發表的言論的抨擊,再加上特區政府的譴責聲明看,當局就《基本法》23條立法的日子,相信不遠矣。屆時立法期間,什麼是「鼓吹和煽動港獨」、如何避免以言入罪,這等問題肯定會引起社會很大迴響。

最後,對筆者而言,身為香港人和中國人是很自然的,再者中國更是包涵文化、土地、歷史和人民,而國家的利益是建基於人民利益之上。筆者不支持港獨,主因是文化和身分認同;但在校園內有學生和教職員同事討論港獨,筆者會尊重及維護學生與同事的言論和學術討論自由。保持本港作為開放和多元化的社會,筆者是珍而重之的。

作者是香港大學榮譽助理教授

香港 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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