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貿易戰升級 中國恐成最大贏家?

孔誥烽

美中貿易戰升級,美國和中國大加對方關稅的清單愈來愈長。華府指控中國科技龍頭公司中興違反國際禁令,輸出含受管制美國芯片的器材給伊朗而未懲罰涉案員工,頒令禁止美國公司賣芯片予中興;更有報道說華府將進一步制裁華為、阿里巴巴等其他中國高科技企業。十分巧合,華府最近表示正考慮就新疆人權問題,根據《全球馬格尼茨基法》對有關中國官員頒布財務和旅遊禁令。

各大華文媒體多數說貿易戰起於特朗普「瘋搞胡來」,破壞全球自由貿易秩序,更說中國的報復行動將會觸動特朗普及共和黨選民的切身利益,美國將軟化投降,中國最後恐成最大贏家。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在華美企機密頻被竊 華府反守為攻

特朗普競選時不斷強調美國在美中貿易裏吃大虧,導致龐大貿易赤字。但華府在最近連環公布加徵中國關稅時,卻不再只強調美中逆差,而更強調美國企業被中國盜竊知識產權的問題。迫使中國加強保護美企知識產權,已成美國制裁中國的首要目的。

中國以龐大市場引誘先進國家高科技公司將工序移到中國,這些公司在中國遭伙伴中國企業盜取機要技術,中企用偷來的技術生產便宜仿冒品,導致原公司失去中國和世界市場的案例,時有報道。例如曾被奧巴馬政府公開表揚為「綠色科企典範」的再生能源科技業老大——美國超導體(AMSC),一直為中國的風力發電機出口商提供精密部件和操作程式。但在2011年,它的中國最大客戶——華銳風電——忽然拒收預訂部件,也拒絕付款。AMSC在一夜間失去了差不多整個中國市場,損失超過8億美元。

後來調查發現,華銳風電鎖定和收買了AMSC一名失意員工代為偷取公司機密資料,華銳便用這些資料生產「山寨部件」取代AMSC原部件,這次損失令AMSC幾乎破產。經過多年官司,美國法院在今年1月宣判華銳風電偷竊商業機密罪名成立,並將在6月4日判處刑罰,華銳恐會被罰巨款。

AMSC行政總裁最近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中國市場對西方高科技公司來說只是一個「海市蜃樓」,中方只想引其進去,再找方法「活摘」(harvest)其技術成就,然後將之踢出中國。他批評布殊和奧巴馬從未認真向中國交涉,讚揚這次特朗普首次讓中國承擔後果,十分正確。他說中國對美發動貿易戰已有10多年,現在特朗普發動的只是這場戰爭中反守為攻的新戰役。這番話,相信講出了不少美國公司的心聲。

網絡法與「中國製造2025」令美企慌了

就在全球很多高科技公司愈來愈擔心技術被中國盜竊之際,中國在2016年通過、去年實施的《網絡安全法》,規定在華各重要領域的外國公司必須將客戶和公司的機要數據存放在中國境內伺服器,讓有關當局隨時檢查。新法引起在華高科技外資公司嘩然,它們擔心中國政府和國企會利用這個法例對他們的商業機密予取予攜。美國總商會中國分會最近的會員調查顯示,由網絡安全法帶來的知識產權盜竊乃是美資頭號憂慮。

差不多同一時間,北京在2015年推出「中國製造2025」大計,爭取中國在2025年前在資訊科技、再生能源、人工智能等高科技產業完全達到技術自足,不用再依賴從先進國家進口精密零件。但眾所周知現時中國製造的高科技產品,中國廠商只負責組裝和提供低技術配件。根據研究,一台中國製造、售賣999美元的iPhone X,中國只出組裝勞動力和電池,附加值只佔14美元,其餘全是產自美、德、日、瑞士等地高科技零件的成本和蘋果的利潤。

中國10多年來砸了大量金錢自主研發芯片(還記得「漢芯」和「龍芯」嗎?),但到今天,中國自己的電腦生產商也不願使用國產芯片,而全部使用從外國特別是美國進口的芯片。早前《環球時報》甚至報道,中國的紅旗9型防空導彈和潛艇均使用日本製的行程開關和導航雷達。

開發高科技比「噴口水泡」困難,中國的「2025大計」要各大產業在未來7年內超英趕美,完全沒有理工科背景而看太多中國官方宣傳的文化評論人,可能真會相信這個「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新大躍進」會成功。但外國科技專家看在眼裏,自然會產生疑問:「新大躍進」要成功,除了靠加速、擴大竊取外國技術,還有別的方法嗎?

中國亮劍卻斬傷自己的前科

現在美國「狂人總統」擺脫前任的謹慎,大膽向中國反擊,中國也態度強硬表示會奉陪到底。中國宣布會「出重拳」向美國大豆加徵關稅後,美國大豆價格下跌,歐洲與阿根廷隨即入市大掃美國豆。而中國不買美國大豆,便得向農業產能見頂的巴西買更多愈來愈貴的大豆。中國制裁美豆,最後可能對美豆生產者衝擊有限,但中國消費者卻要承受更昂貴的大豆製品和靠大豆飼養的中國豬。

中國「出拳」最後無損對手卻自傷的例子,以前也有。2010年,中國開始限制出口製造高科技電子零件必不可少的稀土。有人說這是中國在領土糾紛中嚴懲日本高科技產業;也有人說這是中國牽引外國高科技產業到中國境內生產的妙計。當時中國稀土產量佔全球97%,中國管制稀土出口的消息一出便引起全球業界恐慌。

但結果中國的出口管制刺激了澳洲、巴西等擁有豐富稀土資源的國家,重新投資在1980年代被中國不理環境破壞瘋狂開採、低廉出口稀土政策擠壓到停產的稀土礦。不消兩年,全球稀土供應便大幅反彈,填補中國管制帶來的缺口。到2014年世貿組織裁定中國限制稀土出口違法,中國無奈撤銷管制時,中國已喪失全球稀土供應的壟斷與定價權。

中國各大產業均依賴美國市場,中國高科技產業仍依賴美國芯片與零件;但美國對中國的出口,卻只限部分產地與部分產業。若美中全面決裂,不少美國企業當然會有損失,但中國企業的損失肯定也不會小。在全球貿易和供應鏈盤根錯節的結構下,美中貿易戰升級,最後誰可以熬得較長、誰勝誰負,真的很難說。

延伸閱讀:

(1)Yubin Du, "Why the real U.S.-China trade deficit is much smaller than it looks," CGTN. Apr. 12, 2018.

(2)Lorand Laskai, "Why Does Everyone Hate Made in China 2025?"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Mar. 28, 2018.

(3)Jim Zarroli, "It Was A Company With A Lot Of Promise. Then A Chinese Customer Stole Its Technology," NPR, Apr. 9, 2018.

(4)Brad Plumer, "China no longer has a stranglehold on the world's supply of rare earth metals," Vox. Oct. 22, 2014.

作者是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韋森費特政治經濟學教授

香港 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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