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早年参加中共的知识分子的同路异归

 

一、大学时代参加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转行担任水利水电的领导职务

林一山,1911年6月出生于山东省文登市,1935年进入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学习,1936年1月参加中国共产党。1937年9月回胶东地区担任游击队和地方党组织的领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担任长江水利委员会主任。从一个学历史的大学生,成为一个水利水电专家,展现了林一山极强的学习能力。1994年林一山离职休养,2007年去世。

李锐,比林一山小六岁,1917年4月13日生于北京,祖籍湖南平江。1934年进入武汉大学工学院学习机械,1937年参加中国共产党,后赴延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李锐先在湖南省担任《新湖南报》社长和湖南省委宣传部长,1952年调到北京担任电力部水电总局局长。李锐是从机械专业转入水电行业担任领导,他也很善于学习,而且才华横溢,是高级领导层中少有的人才。1982年李锐出任中组部常务副部长,协助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后任中顾委委员。不久前李锐病危入院,引起世人关注。2018年4月13日李锐在医院中平安度过101岁生日。

二、两人都曾深得毛泽东的赏识

在1953年到1958年期间,毛泽东曾六次召见林一山,让他汇报长江流域规划,讨论三峡工程和南水北调工程等。能受到毛泽东六次召见这样殊荣的在中国还有一人(不包括在京的高管和地方诸侯),这就是电影演员上官云珠。1953年2月19日至22日,毛泽东乘“长江舰”从汉口到南京,在船上与林一山长谈两次,先是毛泽东向林一山兜售南水北调工程的构思,然后林一山向毛泽东贩卖三峡工程的设想。林一山非常巧妙地将毛泽东的南水北调工程和他的三峡工程捆绑在一起,让三峡水库成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水源地,而不是现在的丹江口水库。有人说,三峡工程是毛泽东的梦想,其实三峡工程是林一山的梦想,是林一山卖给毛泽东的梦想。

之后林一山又把毛泽东1956年写的《水调歌头 游泳》中的“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这五句诗词写进了《长江流域综合利用规划要点报告》,作为建设三峡工程的依据。《长江流域综合利用规划要点报告》在《以三峡水利枢纽为主体的长江流域》一章中的第二节(2)“为什么必须以三峡为主体进行流域规划呢?”中开门见山地写道:“我国人民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对未来三峡水利枢纽的歌颂:“……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这几句概括地说明了这一伟大河流上主体工程的前景。这是因为三峡枢纽在防洪、发电、灌溉与航运等主要综合利用方面是指标优越和对全江有显著影响的工程。”

林一山对毛泽东的吹捧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当然毛泽东对林一山也是赞赏有加,曾多次称林一山为长江王,并表示主席这个工作不想干了,要给林一山当副手。

李锐的工作经历中曾经一度担任过毛泽东的秘书。1958年1月中共中央召开了南宁会议,讨论三峡工程。林一山和李锐被召到南宁,在毛泽东和其他中央领导面前陈述对三峡工程的意见。之后还要求各写一篇文章交上去,大有皇帝亲自考状元的味道。最终毛泽东赞扬李锐的汇报简洁有力,文章写得好。南宁会议快结束时,毛泽东对李锐说:“你来当我的秘书。”李锐的顶头上司、电力部部长刘澜涛称李锐是毛泽东选中的状元。

三、两人也都曾经是毛泽东暴政下的牺牲品

文化大革命期间,林一山被造反派打倒,并被关进了水牢,而且还被革命群众吊起来毒打。林一山被打断了六根肋骨和一根腿骨,连腰子也被打得移了位置。众所周知,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被打倒的走资派或者其他著名人物,都是毛泽东和江青有计划要打击的对象;而他们要保护的人物,都会通过各种手段和途径得到特殊的保护。既然林一山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那么得到毛泽东的赏识,而且他和江青又认了老乡,为什么林一山得到却是往死里整的待遇呢?这是因为林一山对毛泽东说了谎话,在后来丹江口水库工程建设上,林一山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因此失去了毛泽东的信任。

在南宁会议上,林一山本来是稳操胜卷的。1953年毛泽东第一次从林一山那里听到了三峡工程,毛泽东心血来潮,表态要在三峡这个口子上把洪水卡住,一劳永逸地解决长江洪水问题。1954年长江发生洪水时,赫鲁晓夫正好访问中国,他乘飞机视察了武汉灾情,表示苏联政府愿意帮助中国搞长江规划,搞三峡工程。紧接着苏联专家就来了。1956年林一山撰写了一篇《关于长江流域规划若干问题的商讨》的长文,刊登在当年《中国水利》第5、6月的合刊上,提出修三峡工程从根本上解决长江的洪水问题。并且提出从三峡水库修引水渠道到丹江口水库,南水北调,解决中国北方的缺水问题。这是一项非常宏伟的计划。李锐回敬了一篇《关于长江流域规划的几个问题》的文章,发表在《水力发电》的1956年 9月号上。李锐认为:“综合利用是规划河流的唯一总方针和总原则、不能把防洪问题绝对化”。紧接着,长江水利委员会在《人民日报》1956年9月1日的头版头条刊出《长江水利资源查勘测工作结束》特号字标题的新闻,副标题为“开始编制流域规划要点,争取在年底确定第一期开发工程方案,解决三峡大坝施工期间发电、航运问题的研究工作即将完成”,文中还涉及了施工期间的具体措施。因为登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这篇文章的影响十分大。李锐也写了一篇《论三峡工程》寄给《人民日报》,但是《人民日报》最终还是没有予以发表,总编对李锐解释的理由是周恩来不同意在《人民日报》上公开争论三峡工程问题,因为毛泽东赞成上三峡工程。李锐只好把文章做些修改,改名为《克服主观主义才能做好长江规划工作》发表在《水力发电》的1956年11月号上。1957年12月3日,周恩来为全国水力发电建设展览会题词:为充分利用五亿四千万千瓦的水力资源和建设长江三峡水利枢纽的远大目标而奋斗!

在这样的形势下,中共中央南宁会议召开了。在南宁会议上辩论三峡工程,林一山有四大优势:

首先是毛泽东对三峡工程的高度热情,毛泽东在一次与林一山的会面中,向林一山透露,中央已经决定修三峡大坝;

第二,有苏联政府和苏联专家的大力支持,因为中国政府修水库大坝的主意就是来自苏联、来自斯大林;

第三,1956年毛泽东三次畅游长江,《水调歌头 游泳》的发表,中国老百姓对三峡工程的热情被“高峡出平湖”的诗句激发出来;

最后,1956年9月1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的报道,特别是1957年12月3日周恩来的题词,中国老百姓都认为三峡工程决策已经尘埃落地。

所以李锐对辩论的结果根本不抱希望,他只是抱着对历史、对子孙后代负责的态度,把自己的看法陈述出来。
但是林一山在汇报中犯了一个大错。为了能让三峡工程尽早上马,林一山有意大幅度地压低了三峡工程的造价。在谈三峡工程的投资估算和分析时,林一山说,三峡工程造价需要72亿元人民币。此时毛泽东打断了林一山的汇报,指着茶几上一堆资料问:“怎么少了,过去不是提160多亿元吗?”林一山根本没有料到,这个最不喜欢数学的毛泽东在听取汇报前还是做了一些功课的,对于林一山以前汇报的数字还是有些印象的。如果此时林一山退一步,说这个数据还需核对,或许南宁会议的结局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由于林一山求胜心切,选择了狡辩。林一山说:“经过科研,有些突破,因而能省一些。”这能节省的还真不是一些,而是节省的钱还能再造一个三峡工程。周恩来接着问林一山:“如果三峡电站装机由2500万千瓦减到500万千瓦,50亿元够不够?”(笔者注:当时中国全国发电装机仅为500万千瓦。)林一山马上答道:“够了。”薄一波接着问:“25亿够不够?”林一山回答:“不行。”毛泽东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就对指林一山说:“那好吧,就按你说的这个造价,少装机,先把大坝修起来防洪。”突然,毛泽东好像想到了什么,说:“不过,你会不会中央决定上马后,你又说不够了?”林一山说绝对不会的。

接下去就轮到李锐陈述意见。李锐只用了短短三十分钟的时间就把问题讲清楚了。李锐开门见山地指出,自古只有(黄)河患,而鮮有(长)江患。长江不同于黄河,自古以来是条好河,是世界大河中数得着的黄金水道,泥沙也不如黄河之严重。他特别强调,现在修建三峡水库,涉及移民问题,如坝高200米,估计移民至少要105万人,极为困难。

毛泽东发现了林一山把三峡工程的造价从160多亿元减少到72亿元,减少一半多,对三峡工程的造价产生质疑,也他对林一山也产生了质疑。而且毛泽东似乎意识到,林一山是在钓鱼,先压低三峡工程的造价,等中央决定上马后再抬高工程造价。毛泽东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下台阶,就批评林一山说,一个学历史的大学生,写篇文章还不如学机械的大学生云云。在南宁会议上,林一山输掉了一场本不应该输的辩论。

南宁会议后,林一山还是在积极准备他的三峡工程,提出了蓄水位海拔200米,195米和190米的三个方案,并进行经济技术比较,得出的结论是200米方案最优,195米方案其次,190米方案最次。从这里也可以看到,1992年通过的三峡工程175米方案绝不可能是个好方案。

毛泽东在南宁会议上对林一山不说实话的担忧,在后来丹江口工程的建设中都被证实。丹江口工程,于1958年9月1日开工,开工不久林一山告知周恩来,工程投资已经全部用完。周恩来问林一山,把工程建完还需要多少钱?工程下马善后又需要多少钱?林一山回答说,把工程建完还需要一倍的投资,工程下马善后也需要这么多钱。周恩来无奈给林一山追加了一倍的投资。有了新的投资,丹江口工程得以继续进行。当工程进行到一半时,林一山又告知周恩来,钱花完了。周恩来还是老问题,把工程建完还需要多少钱?工程下马善后又需要多少钱?林一山回答说,把工程建完还需要一倍的投资,工程下马善后也需要这么多钱。这样,丹江口工程的最终造价是原计划的四倍,而且最后建成大坝的高度比原计划整整低了23米。丹江口大坝1962年以前浇筑的近90万立方米混凝土共发生架空、冷缝等质量事故427次,各类裂缝2426条。其实三峡工程的施工质量并不比丹江口工程好多少,只是关于三峡工程质量报告都属于国家机密,老百姓看不到而已。

1958年是毛泽东最后一次接见林一山。从1958年到1976年毛泽东去世,林一山再也没有见到这位曾经想给他当副手的毛泽东。林一山在文革中被关进水牢,被打断六条肋骨,毛泽东并没有出面来保护林一山,就是毛泽东几次到武汉也没有向人问询一下林一山的情况并把他保护起来。

李锐比林一山倒霉许多,李锐的晦气就是因为他在南宁会议上被毛泽东选中,当上了毛泽东的秘书。既然是毛泽东的秘书,李锐就有机会参见中国共产党所有最高级的会议。1959年李锐跟着毛泽东上了庐山,参加了庐山会议,并在会议上公开发言支持彭德怀,因而被打入反党集团。真如老子所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从庐山会议回来,李锐被开除了党籍,撤销了职务,被发配到黑龙江省北大荒八五零农场劳动改造,在北大荒差一点饿死。1961年11月李锐回到北京。一年后李锐又被下放到安徽磨子潭水电站劳动。1967年11月李锐被一架专机接回北京,直接投入了秦城监狱,命令是中央文革小组下达的。在秦城监狱的八年多时间中,李锐都被关在单号中。在秦城监狱的单号中,许多“罪犯”都选择了自杀的路,因为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孤独和寂寞。1975年5月李锐出狱,回到了磨子潭水电站。在胡耀邦和安子文的帮助下,李锐于1979年1月回到北京,担任水利电力部副部长。从1959年到1979年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李锐一生本应最有作为的二十年,在北大荒、在安徽的深山、在秦城监狱的单号中渡过,伴随他的是饥饿和孤独,“一生苦难知多少,最怕单监与饿饥”。二十年的反思,使得李锐的思想有很大的提升,特别对毛泽东的认识,可谓入木三分。从这点上来说,这是上天赐给李锐的福。

四、1970年林一山反对毛泽东的葛洲坝工程,宜昌地区人人皆知

如果说李锐在1959年庐山会议上支持彭德怀,是反对毛泽东,那么林一山公开反对毛泽东的时间应该是在1970年。

文化大革命中,西德同意向中国出口一台1500毫米轧钢机。1500毫米轧钢机生产的钢板可以用于坦克和装甲车。中国政府准备把1500毫米轧钢机安装在武汉钢铁公司,为在鄂西北山区生产坦克和装甲车的第二汽车制造厂提供钢板。但是1500毫米轧钢机的启动电流很大,担任供电任务的华中电网需要扩容,才能满足1500毫米轧钢机的要求。这时,水利部革命委员会负责人钱正英和湖北省革命委员会负责人张体学向毛泽东提议,建设三峡工程,扩大华中电网的能力。毛泽东说:“现在不考虑修三峡,要准备打仗。头顶一盆水,你就能睡得着觉?”毛泽东又说:“在目前备战时期,不宜作此想。”几年之前,张爱萍将军和张震将军刚刚完成关于三峡工程的军事安全问题的研究报告,结论是,在目前的形势下,敌人以突然袭击的方式攻击三峡大坝,我方无法保证三峡大坝的安全。毛泽东对此报告印象很深。

但是扩大华中电网的能力是必须要做的事。为了打消毛泽东“头顶一盆水”的顾虑,钱正英和张体学采用了长江水利委员会(当时称长江流域办公室)造反派的意见,三峡工程不建高坝,而是搞低坝。工程代号为三三零工程,具体位置在宜昌葛洲坝处长江干流上。其实这个方案并不是造反派的新主意,而是当年孙中山的梦想。1932年,民国政府建设委员会组织长江上游水力资源开发踏勘,在《扬子江上游水力发电查勘报告》中提出在葛洲坝、黄陵庙两处坝址,建低坝各装机32万千瓦,主要任务是改善长江航道,顺便发电。1970年10月武汉军区和湖北省革命委员会向中央提交《关于兴建三三零工程》的请示报告,提出这个三峡低坝工程造价13.5亿元,工程开工后三年半开始发电,五年完工。1970年12月16日周恩来在国务院会议厅主持会议讨论三三零工程,林一山也出席了(林一山是1970年3月“解放”的)。参加会议的各方代表都支持这个低坝方案,并赌咒发誓,如不能按期完成建设任务,愿意把脑袋割下来挂在天安门城楼上等等。林一山在会议上做了简短发言,表示坚决反对建设三三零工程。他认为,三三零工程要独立地全部承担长江上游的洪水和泥沙,这是非常危险的。但是林一山的反对意见被一片拥护声音所淹没。十天之后,也就是在1970年12月25日周恩来将兴建三三零工程的报告送交毛泽东批阅,再过一天正好是毛泽东77岁的生日。12月26日毛泽东用笔写下:“赞成建设此坝。现在文件设想是一回事。兴建过程中将要遇到一些现在想不到的困难问题,那又是一回事。那时,要准备修改设计。”毛泽东的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当时没有人能搞清楚。中共党史专家至今也没有能够对毛泽东的这段批文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毛泽东同意建设三三零工程,就是最终放弃建设三峡高坝的念想。这有四个证据:

第一,1970年10月武汉军区和湖北省革命委员会向中央提交《关于兴建三三零工程》的请示报告中的第一句话为:为了实现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高峡出平湖”的伟大理想,就说得很清楚,这就是毛泽东要建的那个三峡工程;

第二,三三零工程上马后,重庆市的建筑红线限制从海拔200米下降到海拔185米,三峡地区建筑红线的限制也放松。这就造成林一山的三峡工程蓄水位海拔200米、195米或者190米的三个方案全部化为乌有;

第三,水库大坝工程必然涉及移民。三三零工程的移民被安置三斗坪、秭归县城等地,三斗坪是现在三峡大坝坝址所在,秭归县城被现在三峡水库所淹没;

第四,三三零工程淹没屈原故里。为了挽救文化遗产,在秭归县城新建屈原纪念馆,现在也被三峡水库所淹没。

如果当时毛泽东还有建三峡高坝的想法,还想在三峡卡住长江洪水,会下降重庆市的建筑红线限制吗?会把三三零工程的移民搬迁到未来三峡大坝的坝址区吗?会把屈原纪念馆建造在三峡水库的淹没区里吗?难道毛泽东连这一点常识都没有?难道周恩来、钱正英和张体学也一点常识都没有?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宜昌地区的老少妇孺都知道,林一山反对毛泽东的三三零工程。而此时的李锐正被关押在秦城监狱的单号里,在马列书籍的空白处用紫药水写下他的反思。

五、林一山的时来运转

毛泽东的三三零工程进展十分不顺利。1972年4月排斥在工程之外的林一山被增补为三三零工程副总指挥和指挥部党委常委,但没有任何实权。林一山向周恩来告假,去考察南水北调工程了。1972年10月,长江航运因三三零工程建设而被迫中断。1972年11月8日和9日周恩来在国务院会议厅召开会议,商讨三三零工程事宜,决定停止三三零工程建设两年,重新设计。

这时,周恩来不得不请林一山出来收拾三三零工程的残局。林一山表示拒绝,坚持要建三峡高坝。最后,周恩来做出让步,让林一山先把三三零工程建好,三峡高坝的事情好商量。林一山看到这是他实现三峡高坝的最好、也是最后机会,于是就答应了周恩来的请求,全面掌管三三零工程的建设。1974年10月三三零工程重新复工。手执上方宝剑的林一山从全国调来二十多万水电建设大军在宜昌安营扎寨,花大量外汇从国外进口大型设备、并规划和建设从宜昌到上海的高压输电线,一切为三峡工程上马做准备。

1976年周恩来和毛泽东相继去世。1981年1月三三零工程大江截流,7月第一台发电机组发电,1988年底全部发电机组安装完毕,1989年底国务院对三三零工程做竣工验收。从1970年12月到1989年底一共用了19年的时间,而原计划只需要5年;最后一共花了48.48亿元人民币,而原计划只需要13.5亿元。

三三零工程完成之后,在宜昌已经安家落户的二十多万水利工程队的就业问题,就成为林一山手中的核武器,虽然中间有清江上的三个水库大坝工程可以暂时缓解一下。林一山在此时完全改变了反对毛泽东建设三三零工程的态度,而是转身一变,成为毛泽东的坚定支持者,把建设葛洲坝工程说成是建设三峡工程的实战准备,这是毛主席和党中央的主意等等。林一山写书、写文章,纪念毛泽东六次召见他,称他为长江王。同时,长江水利委员会大院中也树立起了林一山的雕像,摆出一副长江王的威风。在有生之年就敢为自己立雕像的,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林一山是第一个。

六、李锐出版反三峡工程的书受党纪处分

1979年李锐回到北京重新出任水利电力部副部长。当时水利电力部里就立着毛泽东对三三零工程的批示:“赞成建设此坝。现在文件设想是一回事。兴建过程中将要遇到一些现在想不到的困难问题,那又是一回事。那时,要准备修改设计。”李锐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人把毛泽东的语录牌给撤了。

毛泽东在世时,钱正英没有再敢提出建设三峡工程。华国锋上台后,有非常宏大经济发展计划,要建设十个钢铁基地,建设十个石油基地等等,他也有意建设三峡工程。不久华国锋因贪大求洋而下台。邓小平表现出对三峡工程的极高兴趣。1982年11月24日邓小平在听取国家计委汇报时,对三峡工程表态说:“我赞成低坝方案,看准了就下决心,不要动摇。”邓小平表态支持的低坝方案,是蓄水位为海拔150米的方案。前面提到,毛泽东赞成建设三三零工程,重庆建筑红线限制从海拔200米下降到海拔185米,事实上建设三峡工程高坝方案已经是不可能了。1984年10月28日国务院原则同意三峡工程低坝方案,并任命李鹏担任三峡工程筹备小组负责人。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原则同意兴建三峡工程的决定,引起海内外的强烈反对,特别是许多全国政协委员。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三峡工程的反对派,领头的有李锐、周培源、孙越崎等。

李锐撰写了《论三峡工程》一书,阐述了他对三峡工程的意见。此时的李锐与1958年的李锐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他更多的是从决策民主化与科学化上去分析三峡工程“像三峡这样关系国计民生的巨型工程,不是哪个部门或地区的事,是全国人民的事;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事,而是关系子孙万代的事。这样的大事本来是应该集思广益的,可是过去年代,主观自是,专断成风,巧言偏信,好大喜功,怎么能够谈得上决策民主化和科学化呢?”。但是李锐在偌大的北京找不到敢出该书的出版社,只好回到他曾经担任省委宣传部长的湖南省,让湖南省科技出版社公开发行。之后李鹏把李锐出书一事告到了总书记胡耀邦那里,因为李鹏担任三峡工程筹备小组负责人时搞了一个规定,不许公开讨论三峡工程问题。没有办法,胡耀邦只好给李锐以党纪处分。不久胡耀邦因反对资本主义自由化不力而下台,赋闲在家。李锐去看望胡耀邦,并赠送《论三峡工程》一书。胡耀邦读完该书后,以一首诗回赠李锐。

戏题李锐同志不赞同修三峡水库论著

妾本禹王女,含怨侍楚王。泪是巫山雨,愁比江水长。愁应随波去,泪须飘远洋。乞君莫作断流想,流断永使妾哀伤。

胡耀邦的这首诗写得很有感情,与他之前在会议上批评李锐不服从纪律、不准李锐发表反对三峡工程的文章相比,完全不同。也许此时的胡耀邦有充足的时间细读李锐的文章,得以从另一角度认识三峡工程。诗中,胡耀邦对李锐的意见不能被听取,表示同情,也有对自己过去的做法表示歉意。请注意诗的最后一句“乞君莫作断流想,流断永使妾哀伤。”让长江永远流淌,是三峡工程反对派的愿望,也是他们的诉求。

之后,李锐将此诗略做修改后,发表在《新观察》一九八九年第八期,纪念英年去世的胡耀邦:

妾本巫王女,含怨侍楚王。泪滴三春雨,愁染六月霜。泪愁应随东逝水,乘风直下太平洋。乞君莫作断流计,天地灵药八千方。石壁立,平湖望,流断永使妾哀伤。

李锐在修改后的诗句中,对三峡大坝的建造(石壁立)、对三峡水库的出现(平湖望)、对三峡工程改变长江自然水流的批判就更加强烈。

七、李锐和林一山都没有参加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

1986年中国中央和国务院决定展开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工作,由水利部部长钱正英主持领导这项工作。钱正英没有邀请李锐参加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理由是她也没有邀请林一山参加,似乎是一碗水端平。其实参加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的很多人都是来自长江水利委员会,都是林一山手下的兵,林一山的原秘书魏廷铮、林一山手下的工程师徐乾清甚至是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领导小组成员。

在那个时候,三峡工程反对派并不处于劣势,因为赵紫阳并不支持建设三峡工程,但他也不表态反对建设三峡工程,赵紫阳的策略就是拖。国家计委经济研究所副所长、习仲勋原秘书田方和研究员林发棠就编辑整理出版了两大本反对派意见的书,《论三峡工程的宏观决策》和《再论三峡工程的宏观决策》。后来他们又补充了《三论三峡工程的宏观决策》和《三论三峡工程的宏观决策(续)》两本。

1988年底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进入结尾阶段,三峡工程反对派认为他们的意见在工程可行性论证中未得到应有的重视。著名记者戴晴将反对派的意见汇编成《长江,长江》一书,于1989年3月在北京公开发行,里面包括了戴晴对李锐的采访。李锐指出:“自古以来,(长江)北有云梦泽,南有洞庭湖,荆江两侧有九穴十八口天然滞洪泄洪,因此,唐宋以前无大水患。后来到了明朝,湖北人张居正作了宰相,为了保北舍南,北岸仅有的郝穴口被堵塞,从此荆江大堤连成整片,荆北不再进洪。1870年,上游发生了千年一遇的特大洪水,因为荆江南堤比北堤低,洪水于是首先冲开松滋口”,造成重大洪水灾难,这是长江洪水灾害的起因。五十年代林一山提出的三峡工程蓄水位海拔235米,防洪库容1000亿立方米。而现在规划的三峡工程蓄水位海拔175米,比原来低60米,现在的防洪库容只有221.5亿立方米,不到过去的四分之一,所以论证报告提出的三峡工程的防洪效益是夸大的。

六四天安门事件发生后,戴晴被当作六四事件的幕后黑手被抓入秦城监狱,戴晴主编的《长江,长江》一书被下架、焚毁,《长江,长江》一书中的被采访者均被牵连,无法公开发表对三峡工程的意见。

1992年元旦,李锐再次向党中央上书,建议推迟兴建三峡工程的时间。这是李锐在全国人大审查国务院提出的兴建三峡工程议案前的最后一次努力,这时的李锐已经不再有受纪律处分的顾虑。

八、林一山的叹息:三峡工程是用做西装的料做了一件马甲

1992年4月3日下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了建设三峡工程的决议,参加投票的人大代表一共2633人,投赞成票的1767人,占67%,刚好超过三分之二,投反对票、弃权票和未按表决按钮的共866人,占33%。这个结果将载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史册。这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投票表决中投不赞成票最多的一次,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任何一个懂得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个结果真正的内涵是什么。那些投弃权票和反对票,甚至拒绝按表决钮的人大代表,他们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也可以看到,三峡工程是多么不得人心。

根据李鹏三峡日记,为了保证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能够通过三峡工程的决议,江泽民亲自到两会党员领导会议上就三峡工程去做动员,用党的纪律要求党员代表投支持票。投赞成票占三分之二强,这与全国人民代表中的中共党员代表比例十分接近。

林一山在得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三峡工程决议后,十分激动。同时他表示,现在的三峡工程(蓄水位海拔175米),是用做西装的料做了一件马甲。他坚信,三峽工程大坝的高程一定还会加高,三峽水库的蓄水位也一定也会加高。他说,萧规曹随嘛。這次林一山說的是真話,因为三峡工程的许多效益都是夸大的,特别是防洪功能。林一山最早提出的三峡工程蓄水位海拔235米,防洪库容1000亿立方米,比现在的三峡工程高出60米,防洪库容大778.5亿立方米。

九、三峡工程的防洪效益是将长江中下游、特别是荆江堤防的防洪能力从百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

1994年12月14日三峡工程正式开工。1996年4月李锐再次向中央上书,要求将已经开工的三峡工程停下来。李锐将意见寄给了朱镕基,希望朱镕基在看完之后,如果同意李锐的意见,再转给其他常委。之后,朱镕基给李锐打电话,说已经转给江泽民看了,江泽民要李锐顾全大局,以后不要再提反对意见。李鹏在三峡日记中记载:4月14日,朱镕基对我说,李锐给他打电话,要求中央停建三峡工程。他已经报告江泽民同志,并对李锐做了工作,劝他不要搞串联。4月15日,昨天, 江泽民同志在电话里向我谈了几点:李锐上书要求停建三峡工程已被制止,要他从大局出发。

李锐对于党中央领导的态度十分失望。他把1985年发表的《论三峡工程》一书拿出来重新修改,并增加了二十多篇文章,准备重新发表,告知天下。可惜,北京乃至中国大陆没有一家出版社敢出版李锐的新版《论三峡工程》。后来一家香港出版社予以出版。李锐在序言中写道:“出版此书始终有两个目的:一是便于世人了解有关三峡争论的历史过程。二是希望有助于国家重大决策的科学化和民主化。至于三峡工程本身,几十年来尤其直到上马之势已定后,我要说的话都已经反复说过,说够了,区区寸心,天人共鉴。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历史责任,或者聊以自慰:‘我已经说了,我已经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1997年11月8日,三峡工程大江截流,江泽民、李鹏率领中央、地方领导到现场祝贺。这是三峡工程最辉煌的时刻。从那之后,三峡工程开始走下坡路。1998年长江发生洪水。三峡工程反对派的陆钦侃先生指出,1998年长江洪水灾害的主要原因是中央政府忽略了长江大堤的加高加固工作,而只是迷信三峡工程的所谓防洪效益。朱镕基接受了陆钦侃先生的意见,从1999年起从国债中拿出大量资金,投资长江大堤的加高加固工程。而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的结论是:要达到能抵御1954年大洪水的水平,荆江大堤须普遍加高2至3.5米,不仅工程上难实现、而且经济上不合理。其实三峡工程的所谓221.5亿立方米的防洪库容,只相当于长江中下游地区在一个2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内蓄水1.11米的洪水。正如赵紫阳在1986年5月考察三峡地区所指出的,如果在长江中下游的分洪区、滞洪区、百年一遇洪水的淹没区修建多层楼房,让一楼作为洪水时可以淹没的楼层,并让居民备有船只作为交通工具,就可以解决防洪问题。正如李锐所总结的:长江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有人把中国官方媒体列年来关于三峡工程的防洪效益的报道摆在一起:
2003年6月1日,《三峡大坝固若金汤,可以抵挡万年一遇洪水》;
2007年5月8日,《三峡大坝 今年起可防千年一遇洪水》;
2008年10月21日,《三峡大坝可抵御百年一遇特大洪水》;
2010年7月20日,《长江水利委: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三峡大坝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三峡工程的进展,官方媒体报道的三峡工程的防洪效益越来越小。后来有专家出来解释说,说这是读者对三峡工程的防洪能力的误读,而不是官方媒体的误导。三峡工程的真正防洪效益是:将长江中下游、特别是荆江堤防的防洪能力从十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这是三峡工程防洪效益的正式定义。

告诉李锐先生一个好消息,从1999年起,中央政府投资对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认为不可能加高加固的荆江堤防以及长江干流中下游堤防进行加高加固,到2016年3月荆江堤防已经普遍加高了1.5至2米,加宽了3至5米,土石方量若筑成1米见方的土墙,可绕地球4圈,荆江防洪能力已经提高到百年一遇!现在对三峡工程的防洪效益的准确表述应该为:三峡工程的真正防洪效益是将长江中下游、特别是荆江堤防的防洪能力从百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而不是从十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

十、同路异归

李锐成为毛泽东秘书不久,就在庐山会议上支持彭德怀,走到了毛泽东的对立面,而且他对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的认识越来越深刻。不久前,李锐对家人表示,死后不开追悼会,不覆盖党旗,不进八宝山,其决裂的决心清晰地展示在公众面前。林一山在1970年也曾经一度反对毛泽东,反对毛泽东的三三零工程,但是他还是回到毛泽东的旗帜下,在捧高毛泽东的同时,也捧高他自己。2007年12月30日,林一山病逝。家中设灵堂追思,灵堂中间挂的是1952年毛泽东召见林一山时的照片。2008年1月7日,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水利部原顾问林一山同志(部长级待遇)遗体送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悼念林一山的挽联为:

一山独秀林不老;大江浩荡水长流。

不知道是哪位秀才写的挽联,建三峡大坝是为了卡住长江洪水。有了三峡大坝,长江还能浩荡?长江水还能常流?

作为对比,在此再录李锐修改过的胡耀邦的诗:长江水长流,妾本巫王女,含怨侍楚王。泪滴三春雨,愁染六月霜。泪愁应随东逝水,乘风直下太平洋。乞君莫作断流计,天地灵药八千方。石壁立,平湖望,流断永使妾哀伤。

如果大江浩荡水长流,李锐还会哀伤吗?如果大江浩荡水长流,林一山和李锐还有这一生的争论吗?

死者为大。这位秀才本不应该这样来对待林一山,因为“大江浩荡水长流”这一句诗,将将林一山贬入了地狱。而参加林一山追悼会的人,其中多有共产党的高级领导和院士专家,却无一人看出其中奥妙,真是可悲可悲。

王维洛,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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