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前的好戲



用《華盛頓郵報》論壇版華德曼(Paul Waldman)的說法,北韓副外相金桂冠周三的警告,是「切合北韓由來已久的模式」,即以威脅退出談判來提高叫價。華德曼所指的警告,應該是「對企圖強迫我們單方面棄核的對話不再感到興趣」這句。一日之間,北韓取消兩韓高層官員會議、金桂冠態度強硬的發言,對「朝鮮半島擁抱和平」的期待當頭澆下一盆冰水。周四,南韓主要報章頭條,從《朝鮮日報》到《京鄉新聞》,都是北韓威脅退出美朝峯會。這一天,半島烏雲再現,和平之路不平。

今年2月,南韓平昌冬季奧運打開兩韓高層對話大門,之後和平之勢有如破竹,兩韓峯會簽署《板門店宣言》,接着是確定美朝峯會6月星洲舉行。68年戰火紛飛大軍對峙的朝鮮半島,短短3個月就具體得討論和平與棄核,充滿敵意的一甲子時間與空間,高度壓縮在90天之內隱入歷史。這股氣流來得急遽,中國和日本的腳步跟着轉移:習近平兩晤金正恩、安倍晉三與習近平首次通電話、事隔三年的中日韓峯會對朝鮮半島形勢取態積極。不能否認,連串對話互動,可視為過往北韓核問題六方會談的成員,爭取在未來朝鮮半島和平進程繼續擔任角色,不致失去舉足輕重的地緣戰略利益。

牽涉半島利益再分配

表面上,今天談2009年北韓退出之後成為絕響的六方會談已經過時,然而這一架構至今仍對朝鮮半島影響巨大。六方會談是美、俄、中、日和兩韓的會議;六方會談前身,可追溯至2003年4月的中國、美國、北韓三方會談。中國當時是美國與北韓談判的中間人,這個角色,迨至六方會談未有改變。因此,《板門店宣言》第三章第三節,談到兩韓決定在停戰協定簽署65周年的今年,宣佈結束戰爭狀態,建立永久和平機制,「努力促成韓朝美三方會談或韓朝美中四方會談」,不免令人感到奇怪——為何中國角色曖昧不明。三方與四方的分別,不是多一個國家抑或少一個國家,而是牽涉到未來的朝鮮半島勢力和利益重新分配,誰被人擠出局、誰的勢力陡增。

於中國而言,朝鮮半島不但是數十萬志願軍出兵的戰場,也是重要戰略利益所在。美國是韓戰參戰國之一,可是過去60年對韓戰的研究,與越戰成為專著汗牛充棟的顯學相比,只屬微不足道。即使如此,仍有不少學者埋首其中,以亞利桑那大學教授惠廷(Allen Whiting)1960年的《China Crosses the Yalu/跨過鴨綠江》對後世影響至大。之後多年,對韓戰尤其中共緣何建政僅一年即出戰朝鮮半島的研究,大致離不開朝鮮半島對初生中共政權的戰略作用、中蘇美敵友關係這些。令人驚訝的是,60年代初惠廷根據不算豐富的資料得出的結論,與今天朝鮮半島局勢這個大棋盤,竟是大致相若。

中國東北地區毗鄰朝鮮半島,區內的東北平原是中國三大平原之一,35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是大豆及主要糧地生產地;東北又是機械和石油重工業中心,工農俱是重地。東北緊貼京城政治重地,位置險要,幾十年來北京對朝鮮半島的重視,有其戰略考慮。當兩韓在平昌冬季奧運破冰接觸,之後迅速達成峯會決定,帶出特朗普晤金正恩的美朝峯會,有分析便指北京在這一過程當中被邊緣化。及至金正恩3月底訪問北京獲盛大歡迎,在官方新華社的新聞稿,中國對朝鮮半島和平態度正面,「中方願在半島問題上繼續發揮建設性作用,同包括朝方在內的各方一道努力,共同推動半島形勢走向緩和」。《板門店宣言》簽署之後的5月初大連會晤,新華社稿件再提中國「支持朝美對話協商解決半島問題,願繼續同有關各方一道,為全面推進半島問題和平對話解決進程、實現地區長治久安發揮積極作用」。

華或再成美朝中間人

北韓突取消兩韓高層官員會議,以及副外相金桂冠威脅不參加特金會之言,儘管有人視為談判策略,但亦對朝鮮半島和平進程帶來震撼。美國暫時的對策是不變應萬變,白宮則稱仍希望特金會舉行,若峯會告吹,會繼續施壓行動。從美國的反應看,無核化的底線不易後退,若然北韓堅持拒絕單方面無核化,特金會會否一拍兩散,此刻是一個巨大懸念:如果拉倒,特朗普無法在中期選舉年交出一份外交滿分成績表,金正恩要面對美國日本更大制裁,客觀上令文在寅備受國內保守派壓力,東北亞回到劍拔弩張的昔日。如今距離6月12日只有不到四星期,文在寅將於5月22日到訪美國,此行全力做中間人的任務明顯,更要留意的是,中國和北韓會不會還有高層會晤。

回首歷史,從六方會議到前身的三方會談,中國前副外長傅瑩說,「中國是應美方要求斡旋半島核問題並且主持多邊談判」。美國與北韓爭執,中國會否被邀再作馮婦,擔任斡旋之職,在另一層面實現「與各方一道為實現地區長治久安發揮積極作用」,不論三方四方六方會談,成為擠不走的朝鮮半島談判支柱,許是未來局勢的轉折點。若是如此,特朗普興許感到不悅,這或是挽回特金會的其中之一可試之道。星洲特金會之前的未來20幾天,是戰是和,誰進誰出,儘管最後不一定是喜劇結局,卻是各國在縱橫捭闔之間,倒可能好戲連場,目不暇給。

安裕

香港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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