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香港電影,只有中國電影

林夕 作家、作詞人

「合拍片」聽得多,合製流行曲卻有實無名,不著聲色行之有年,幾年前有人問這問題,我說,現成就有一部電影叫《黃金時代》,主題曲由台灣人作曲,台灣女婿製作,大陸音樂人編曲,香港人寫歌詞,你說這是哪裡的歌?主唱人來自台灣,這首歌就好像是「台灣歌」,幕後班底大匯聚並不顯眼,合製還是獨製,耳朵一時間不好分辨。

流行曲跟影視作品不一樣,如果是中文歌,又不知道主唱人是誰,合了也不容易區分,分那麼細,也跟聽歌感受無關。電影一合拍,演員的臉孔、故事發生場地,隔著屏幕都聞到那股地域差異的味道。

合拍片本來無所謂好與不好,好看的作品就是好作品,只看合成出來有沒有違和感,合不合拍;文化交流當然也很好,只看是否如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過,交流之後,你呢?我呢?

所謂文化交流就像鐘擺,擺到極端一邊,就變成洪流,獨特的個性被淹沒。更何況現在的合拍片,交流指的是金流,出錢的一方又諸多顧慮,比人生還要無常的審批標準,會讓編劇自我設限。不說別的,光是驚悚片,在哪個不容許有鬼怪存在的國度,再恐怖的情節,到了結尾,都是錯覺,都是精神病人,都是南柯一夢,被戲弄了一場。此外,牽涉到警匪的,但凡警察都是好人,偶有貪腐的,最後都剛剛好惡有惡報,看完了真是正能量滿滿,覺得人間有正道,社會有公義,生活幸福美滿。

本土作品不可或缺

港產片黃金時代,牛鬼蛇神大亂鬥,連低俗也沒有底線,所以才有一種獨特的本土氣息,這跟港人以前沒有意識形態的包袱,所以能夠天馬星空有關,個性就是這樣活出來的。後來合拍片成風,因為資金無限,場面越拍越大,視野越來越小,純本土題材,好像回不去了,沒太多人肯投資了,彷彿吃慣了滿漢全席,吃港式飲茶就活不下去,也以為其他人不會對地道的小吃沒興趣。

合拍與「獨拍」其實沒有衝突,不是你死我活的關係。合拍就沒有本土色彩,沒有共鳴?那好萊塢眾多超級英雄也距離我們日程生活很遠,但每個人都在講,親和力強的像老朋友,兩岸三地合作也可作如是觀,好看就可以了。

早前有句震裂人心的警世名言:「從此沒有香港電影,只有中國電影」,這種大一統的心態,大家應該不會陌生。對於這句話的反感,非關政治,有些人喜歡把一切統合、簡化、集中,會歌頌秦始皇統一天下,車同軌、書同文,滅六國文字,大家交流多方便。偏偏文化卻是越分化越好越有趣,各有各的生命力,才談得上交流然後開花結果。

本土特色的影視作品不可或缺,理由很多,最簡單一個,也是最卑微的一個願望,我只想看電影可以選擇,至少有一兩套,有一些時候可以看見主角走在熟悉的街景,故事發生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做賊的不配有個真心愛人也就算了。

每個城市有每個城市的故事,最動人的故事,情節由主角的個性推進,命運由人物的遭遇演化,這是別處無可取代的。

記得有一陣子,好幾套台劇的主角,不約而同都因為工作理由或迴避感情煩惱而西向發展,結果悲歡離合都在大陸發生,劇終前角色才集體回台灣一趟打圓場似的,好不自然。雖然說大陸甚多台商台幹,這安排不是不符實況,也不敢說這必然的大陸之旅,一定不好看,但一看就知道一切都是資金問題,邊看邊幻想編劇受到指令,喔,要去大陸一趟,沒問題,你叫人如何投入?

台灣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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