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韓峰會裏餐桌上的政治交鋒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上星期兩韓峰會成了舉世新聞關注的焦點。過去4個月朝鮮半島政局峰迴路轉,由瀕臨核戰邊緣,瞬間演變成今天的和平與無核化在望。過程中,兩韓以至美國固然是主角,而中國亦致力不被甩開;唯獨日本卻斯人獨憔悴,完全成了「局外人」,當日於六方會談仍有一席之地,到了今天卻完全被邊緣化。

這還不止,兩韓更在今次峰會巧妙地向日本作了一記示威,讓日本難堪。

一道甜品 引發外交糾紛

筆者一直有研究餐桌上的政治,今次當然也會留意這次兩韓世紀盛會的晚宴菜單。美國CNN網頁按南韓青瓦台所提供的資料,介紹晚宴菜式,並附上照片,更作出政治分析。有趣的是,其中一道菜式引來日本外交抗議。

引發爭議的是晚宴甜品「民族之春」。本來甜品的用意是要為盛會帶來一個甜美結局;殊不知對於「局外人」日本來說,卻既不甜美,亦感受不到春天的暖意。這道甜品其實是芒果慕斯,外面是一個朱古力外殼,敲破外殼後見到慕斯,慕斯上面放了一塊白朱古力,白朱古力上塗上藍色的朝鮮半島地圖作裝飾,寓意春日陽光融化了寒冬凍土,象徵兩韓統一。

但問題卻出在地圖裏的朝鮮半島版圖包括了韓日兩方有主權爭議的獨島(日稱竹島),韓方明顯是要藉此宣示領土主權。這便是日本感到被冒犯的原因。日方外交發言人對此抗議,聲稱感到極度遺憾,並要求韓方把這道甜品在菜單上移去。

但當然,韓方實在「睬你都傻」。畢竟對於南北韓而言,雙方經過幾十年的分治和對峙之後,無論在政治、經濟、文化、意識形態上都已經出現巨大差距,且各有得罪不起的後台大國,唯獨有一個共同敵人,就是當年的殖民者日本。在這個世紀盛會,拿這個歷史宿敵來「祭一祭旗」,也可以讓兩韓敵愾同仇一番。

韓國慣於在餐桌上出招

其實揀在餐桌上向宿敵日本巧妙出招,作出政治交鋒,今次也不是南韓的第一趟。記得去年11月,美國總統特朗普外訪亞洲五國,五國都隆重其事,以國宴招待這位貴客。但想不到在南韓這一站,一道國宴菜式也惹來一場外交小風波。南韓冒犯的當然不是美國,而又是日本。

那次引發爭議的不是甜品,而是一味石頭鍋飯配大蝦。原來菜單上寫明,當中的大蝦,又是來自韓日兩方有主權爭議的獨島水域,韓方又再一次在餐桌上宣示領土主權。這還不止,晚宴又邀請了在二戰時被日本逼作「慰安婦」的婦女出席這場國宴,擺明車馬是要向國際社會提醒日本的戰時暴行,向日本施以顏色。

當時日本內閣官房長官菅義偉亦對此表示「不能接受」,認為南韓應避免做一些對美日韓三方合作不利的事情。當然,韓方也同樣「睬你都傻」。

餐桌上也可以展示友好姿態

通過菜單固然可以如前述般向對手施以「下馬威」,但更多時候卻是用來展示友好姿態。

今次兩韓峰會,慣於在餐桌上出招的南韓,原本為晚宴準備了9道菜式,分別是:(1)八爪魚沙律、(2)韓風瑞士薯餅、(3)海參黃花魚水餃、(4)烤海魴、(5)烤牛肉、(6)韓式雜菜拌飯、(7)蒸紅鯛魚及鯰魚、(8)芒果慕斯、(9)松茸茶及柑橘米餅。

不要小看了這9道菜,根據CNN分析,原來每一道菜都有政治含義。

9道菜全都有政治含義

首先,八爪魚來自海邊城市統營,那是南韓著名音樂家兼民運人士尹伊桑故居的所在地,當地更把一條街命名為「尹伊桑街」。尹生前曾訪問平壤,受到金日成接見,畢生擁謢國家統一。

第二,薯餅是瑞士國食,那是向幼年曾經留學瑞士的金正恩致意。

第三,水餃中的海參等海鮮餡則是來自荷衣島,那是已故南韓總統金大中的故鄉。金主張對北韓採取「陽光政策」,並曾在2000年成功進行歷史性首次南北韓雙邊會談,並在同年榮獲諾貝爾和平獎。

第四,海魴的產地是釜山,那是文在寅度過童年的地方。

第五,牛肉來自忠清南道,那是南韓巨企「現代集團」牧牛的地方。集團已故創辦人鄭周永生前曾多次捐獻北韓,更在1998年親自率領車隊越過邊界,把500頭牛送到當時正苦於饑荒的北韓,以助對方耕種,濟人之急。

第六,米飯來自慶尚南道金海市進永邑本山里烽下村,也就是另一位已故南韓總統盧武鉉的故鄉。盧武鉉曾在2007年與金正恩的父親金正日在平壤舉行兩韓峰會。

第七,鯰魚及紅鯛魚是南北韓兩地皆會在宴會中吃到的魚,象徵兩地一致。

第八,芒果慕斯,有關其政治含義之前已介紹過。

第九,松茸產於白頭大幹山脈,那是北韓北部;而柑橘則產於濟州島,那是南韓南部。兩種食物放在一起,象徵朝鮮半島南北一條心。另外白頭大幹是傳說中朝鮮民族的起源地,而濟州島則長久以來是南韓民主運動和反對日本殖民者運動的重鎮,俱有更深的政治意義。

看到這裏,不得不佩服南韓人,原來他們真的可以如此精心籌謀,做到就算是多達9道菜,每一道菜都對兩韓峰會有着特別政治含義。南韓人的「餐桌上政治」,真的讓人歎為觀止。

金正恩也在「餐桌政治」上露了一手

但北韓那邊也不是省油的燈,在他們要求下,晚宴菜單再加入了第十道菜平壤冷麵,由北韓代表團把有關食材帶到板門店,再由隨團廚師炮製,做好後送到會場,來展示北韓的友好姿態。金正恩在晚宴致辭時還特別提到這款冷麵,稱希望文在寅會「喜歡我們從遠方帶來的平壤冷麵」,還故作幽默地說:「啊,我不該說是『遠方』。」

這款以含醋湯底、蔬菜和水果絲等來涼拌的冷麵,口味清淡爽口,旋即在南韓引起一股熱潮,人們紛紛去到有供應這款冷麵的食肆光顧,以體驗北韓風味,甚至因人數眾多而釀成人龍。

本來晚宴由南韓那邊負責,「彩」也順理成章由對方「攞」,更何况從以上介紹可知,南韓又確是機關算盡,在菜式上花盡心思,注入多重政治意義。但想不到金正恩這邊卻以一道冷麵作「回馬槍」,成功搶盡風頭和傳媒篇幅,甚至成了晚宴最大焦點。金正恩也真是有他的一手。

香港 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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