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之王金正恩:他到底想要什麼?

傅東飛(Rupert Wingfield-Hayes) BBC駐日本記者

從八歲「小將軍」到朝鮮當權者,金正恩經歷了怎樣的旅程?他到底在想什麼?

金正恩

那場葬禮

那是平壤幹冷苦澀的一天——2011年12月28日。

漫天大雪中,一輛林肯大陸緩緩向前。鋪滿車頂的層層白菊之上,是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日的棺木。

無數群眾身著黑衣,沿街而立。他們痛哭到無法自己,狠狠地捶著自己胸口,口中大聲呼喚著「父親,父親」。

朝鮮民眾

走在靈車旁的有這位已逝獨裁者的兒子、繼承人金正恩。整個葬禮過程中他不止一次落淚,眼前的局面對剛27歲的他來說有些不堪重負。

跟在金正恩身後的是他的姑父張成澤,外界一致認為張是朝鮮二號人物。車的另一邊則是掌管軍隊的李英浩與人民武力部長金英春。

這些老人當時是平壤的掌權者。至少很多人這樣認為。

上世紀50年代,金正恩的祖父金日成創造了一種共產主義世界裏獨一無二的現象——朝鮮一人世襲體制。

在之後近20年的時間裏,金日成一直在培養長子金正日為接班人。無論金日成去到哪裏,太子金正日都伴其左右。1994年金日成去世後,金正日立刻繼位。但2011年金正日辭世時,他的兒子卻剛剛開始受訓成為朝鮮第三代領袖。許多專家預言,這會是一人體制的結束。他們的預測很快便被推翻了。

短短數月內,人民軍總參謀長李英浩與人民武力部長金英春雙雙被解職。直到今天人們仍不知曉李英浩身在何方。

而在2013年12月,金正恩做出了一個最戲劇性的決定。他的姑父張成澤在一次黨內會議上被當眾拖走,被控叛國,後被處決。甚至有一些未經證實的報道稱,金正恩在處決張成澤時動用了高射炮。

金正恩肅清

2012至2016年間,金正恩發動了金日成時代後朝鮮最大規模的一次肅清行動。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研究院統計顯示,在此期間有140名軍隊高官與政府官員被處決,另有200人被革職或監禁。

金正恩清除了所有擋在他路上的人,並以更年輕、對他更忠心的人取而代之。這批人由金正恩胞妹金與正帶領,金與正後在2017年正式進入政治局,當時不過30歲。

到今天,已經沒有人對誰是平壤當權者有任何異議。金正恩毫無疑問是那裏的最高領導人。

木橋品茶

文金會

那是2018年4月一個溫暖的午後,朝韓非武裝地帶(DMZ)內的林間空曠處,金正恩正坐在一座木橋之上。

這天距離那個苦澀幹冷的平壤冬日已有六年。

金正恩一邊飲茶,一邊傾聽韓國總統文在寅說話。他們二人的這次會面被全球媒體全程直播,但沒有人可以聽到他們談話的任何內容。

這場全程靜音的對話讓世界震驚。長約30分鐘的對談過程中,二人的每一個動作手勢都在被解讀、分析。

文金會

不過幾個月前,朝鮮的導彈還曾飛過日本上空,威脅可以攻擊到首爾與美國。

此刻金正恩卻與死敵促膝而坐,談笑風生。

誰能想像是這個人殺死了自己的親姑父?

每個人都有許多疑問。金正恩究竟想要什麼?這是他的虛張聲勢還是一種魅力攻勢?又或者金正恩現在真的想要採取一條與祖父金日成及父親金正日不同的道路?

少年將軍

少年金正恩

1992年,平壤一處別墅內,一個八歲男孩的特殊生日派對正在舉行。在一眾出席者中,一人格外引人注意。

那人身著一身將軍制服。這身制服不是派對服裝,而是真正朝鮮人民軍將軍制服的縮小版。

派對上,年長許多的將軍們見到這個八歲小孩都要向他鞠躬,這個男孩叫金正恩。

這個八歲男孩變成「金將軍」的故事通過金正恩姨母2016年與《華盛頓郵報》的採訪公之於眾。高英淑與丈夫逃亡西方已近20年,這對夫妻現隱居在紐約郊外一個安靜的藏身處。

採訪中高英淑表示,在那場生日聚會上,她看出金正恩已經被金正日視作繼承人了。

「周圍人都那樣對待他,他不可能以正常人的方式成長,」高英淑說。

幾年後,金正恩被金正日送往瑞士私立學校學習,高英淑被命一同前往陪讀。

青年金正恩
瑞士求學時期的金正恩。

她眼中的少年金正恩脾氣暴躁、傲慢自大。

「他不愛惹麻煩,但卻愛發脾氣,缺乏耐心。如果他媽媽勸他不要貪玩不學習,他不會還嘴,但會用其他方式抗議,比如絶食。」

這種瑣碎的細節就是外界對金正恩童年已知的所有信息。但通過這些,遠不足以讓我們系統了解他到底是誰,以及為什麼是他被選為接班人,而不是他哥哥金正哲或同父異母哥哥金正男。

第一個預言金正恩將會掌權的人,可能是化名藤本健二(Kenji Fujimoto)的日本壽司師傅。

上世紀90年代期間,藤本健二出人意料地成為金家小圈子的一員。他為金正日做壽司,還聲稱自己曾是金正恩的「玩伴」。

2001年藤本健二返回日本,將他知道的內幕著書發佈。書中藤本回憶了他第一次見到金正恩與哥哥金正哲時的情形。

「第一次見到兩位小王子時,他們都身著軍裝。他們與每位工作人員一一握手,但輪到我時,金正恩王子冷冷地盯著我,好像是想對我說『我們恨你們日本人』。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犀利的眼神,他當時七歲。」

2003年藤本在第二本書中還寫道:

「當時金正哲被認為是最有可能的接班人。但我對此十分懷疑。金正日總是說『正哲沒什麼用,跟個女孩子似的』。金正日最喜歡的是他的小兒子,也就是第二位王子。正恩很像他父親,甚至是按照他父親的樣子培養長大的。但他的存在尚未被公眾知曉。」

這是一次意義非凡的預言。當時金正恩還沒被朝鮮大眾熟知,朝鮮外部的世界就更不必多說。有關金正恩童年的故事大部分仍是個謎。

王朝內亂

朝鮮士兵

崔敏俊(Choi Min-jun,音)曾在14歲時被選中加入朝鮮最精銳的部隊——護衛司令部。今天的他則是一個以化名居住在韓國的脫北者。

最近這個保衛朝鮮統治家庭的秘密部隊向我們揭開了神秘面紗的一角。今年4月,金正恩南下與韓國總統文在寅舉行會談時,有一群身高馬大、西裝革履的保鏢在金正恩的奔馳(Mercedes)座駕四周緊跟護駕。這些保鏢便是護衛司令部的中堅力量,是精英中的精英。

崔敏俊不曾有機會進入那個核心集團。他身高不夠,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家庭背景。

「我沒能出生在一個頂級階層家庭,」他告訴我,「所以我無法成為領導人的私人保鏢。後來我被指定加入他的作戰部隊。」

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社會主義國家,但朝鮮內部有一套精心維護、嚴格執行的等級制度,每個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被劃分成三六九等。這個制度被稱為「成分」。網站NKNews是這樣描述「成分」的:

「根據每個人父系祖先在日本殖民時期及朝鮮戰爭時期的表現與地位,這個制度將人劃分成不同群體。成分決定了許多問題,包括一個人是否被允許居住在首都,這個人在哪裏工作,以及可以接受什麼樣的教育。」

問題的關鍵在於,成分無法變更。如果你的祖父曾在日本佔領期間抗擊日本,那你會被劃定為「忠誠」,但如果他曾為日本殖民者工作,那你就是「敵人」,永遠都是。

崔敏俊出生在一個農民家庭。他的祖先不曾為日本人工作,但也沒有反抗過他們,因此他被送入作戰部隊。這個時候他的「成分」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忠誠。

「在朝鮮你從小便會被洗腦,」他說。「他們告訴我金家人是神,我也相信了。」

「當聽到金日成在新年致辭中提到我們必須開採更多礦產時,我說:『我要去挖礦!』我當時對金家便是這麼天真、這麼忠心。」

但崔敏俊很快發現,護衛司令部不是保護金家抵禦國外勢力,而是提防他們自己的人民。

「對金家來說,每個人都是潛在敵人,」他告訴我。「朝鮮軍方、人民軍總參謀部、人民武裝力量部、以及全體朝鮮人民,他們都有可能是敵人。」

訓練中,崔敏俊被要求不要相信任何人,甚至包括自己父母。

隨著金氏家族越來越多疑,這個私人保衛武裝的規模也不斷擴大。

「柏林圍牆的倒塌與蘇聯的隕落震驚了金家人,」他說。「他們隨後大幅增加護衛司令部人數,現在已經接近12萬士兵。」

與中世紀的王室一樣,金家政權十分愛惜自己的權力,把周圍的人都視作敵人。

同古往今來許多皇家一樣,金家有時以殺戮為武器,用來維護自己的地位。

血親兄弟

金正男
2001年5月,金正男以假護照進入日本時被發現,遭日本遣返。

2017年2月12日,為了慶祝印度尼西亞女生茜蒂·艾希亞(Siti Aisyah)的25歲生日,一群朋友聚在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的一家餐廳內。

一位朋友拍攝的視頻裏,艾希亞面帶笑容,吹熄蠟燭後開始唱歌。

根據艾希亞對這夜的描述,她向她的朋友們宣佈了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她得到了參加電視真人秀的工作機會,終於可以擺脫之前工作所在的骯髒破爛的吉隆坡澡堂。她的朋友們一起向她舉杯祝賀:「你要成為明星了!」

第二天早上,艾希亞在吉隆坡機場發現了她的目標,一個身著藍色襯衫與運動夾克,身材圓胖且有些禿頂的男人。在他接近出關口時,她快步向這名男子跑去,將一些液體抹在他臉上。

「你幹什麼?」這個男子用不流利的英語氣急敗壞說道。

「對不起,」艾希亞說完後跑開了。

根據艾希亞描述,這些都是一個電視節目的整人環節。但這種說法並未被馬來西亞當局接受,她此後被控謀殺。

當時幾米之外的咖啡廳內坐著一群人,不少人認為他們是朝鮮間諜。他們顯然很滿意任務的完成度,監控畫面顯示,他們隨後走向離境通道,搭乘一架飛機飛往迪拜。

那個禿頂男子這時開始感到不適。他的面部開始發癢,呼吸出現困難,幾分鐘後便倒在一張椅子上,失去意識。機場人員為他叫了一輛救護車,在前往吉隆坡途中他的肺部已經充滿液體,不治身亡。

這名男子的護照上顯示他名叫金哲,是一位朝鮮外交官。但他的真實姓名為金正男,是金正恩同父異母的哥哥。

金正男死於一種殺傷力極強的神經毒劑VX。吸入一粒沙子大小的這種毒劑便足以致命。

金正男的死亡是一場殘忍的謀殺。儘管朝鮮否認與此有任何關係,但所有證據都指向金正男身在平壤的弟弟。然而還有一個問題,動機是什麼?

他們父親金正日的感情生活十分複雜。金正日有兩名正式承認的妻子,以及最少三名情婦,這些情婦為他生下了五個孩子。金正男是金正日第一個情婦成蕙琳所生,金正恩則是第二個情婦——出生在日本的前演員高英姬生下的次子。金正日將他的情婦及孩子們處理得十分隱蔽。他們住在僻靜的別墅裏,彼此間相互隔離。儘管金正男與金正恩擁有同一個父親,他們二人卻從未相見。

艾希亞
茜蒂·艾希亞,涉嫌謀殺金正男後拍攝。

少年金正男與外婆
少年金正男與外婆。

作為長子,金正男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被認為是接班的最有力人選。但在2001年他以假護照前往日本迪士尼樂園途中在入關時被捕,還被拍下乘坐飛機遭驅逐出境的視頻畫面,對於他在平壤的父親來說,這是一個永遠無法原諒的恥辱。金正男就這樣被排除在繼承人候選名單之外,從此被送往中國流亡。

雖然故事看起來是這樣,但實情遠遠不止這些。

日本記者五味洋治(Yoji Gomi)比任何外人都更了解金正男。在他們多次北京與澳門的會面中,五味洋治拼湊出一些他的人生經歷。

「金正男在東京迪士尼事件之前就已經被排除在接班人名單之外,」五味洋治說。根據五味的說法,金正男與父親關係破裂,是在上世紀80年代他從瑞士寄宿學校返朝後開始的。歐洲的九年生活對他產生了極大影響。

上世紀90年代,朝鮮曾遭遇一次嚴重饑荒,當局委婉稱之為「苦難的行軍」。蘇聯解體導致朝鮮失去經濟援助,加之一系列破壞性洪水帶來的損失,使得這個國家食糧極其匱乏,同時也造成巨大生命損失。四年間有100萬-300萬人因疾病與營養不良死亡。

五味洋治認為,金正男想讓父親金正日改變朝鮮的經濟體制。金正男想要學習中國式改革,放開對一些私人財產的管制,進行市場改革。

「金正日對此非常生氣,」五味洋治說。「他告訴金正男必須改變思想,或者離開平壤。」

記者布拉德利·K·馬丁(Bradley K. Martin)認同五味的觀點。馬丁曾寫過一本研究金氏王朝的權威傳記——《在慈父領袖撫愛下》(Under the Loving Care of the Fatherly Leader)。

「金正男並不是因為迪士尼而被罷黜的,」他說。「他們整個家族都用虛假身份行動,我不認為他父親會因為這個被羞辱。我覺得他父親不喜歡的是金正男對於政策以及政策改變的看法。」

金正男

金正男後被流放到北京。

按照繼位順序,金正男之後應該是金正日次子金正哲。但他好似從未被認真考慮,金正日最終的選擇是年紀最小的兒子金正恩。

馬丁認為「他之所以被父親選中,是因為他是所有兒子中最卑劣、最狠毒的。」

換句話說,他最有可能在殘忍的繼承奪權戰中存活,並使家族事業得以存續。

而他的確已經展露出冷酷無情的一面。五味告訴我們,金正日去世後金正恩剛一掌權,金正男便已開始感到緊張。

朝鮮統治家族

「金正日去世後,金正男突然有一種不安感。我們最後一次聯繫是在2012年1月,當時金正男對我說,『我弟弟和金家會對我做一些危險的事』。」

馬丁認為金正恩殺死了自己的親哥哥,對此他有自己的一套依據。

「這跟殺死(他姑父)張成澤是聯繫在一起的,」馬丁說。「張成澤是被控策劃政變,我們(西方媒體)忽略了這一點。之後金正恩轉過頭來處理他的哥哥。有報道指張成澤去過中國並對中國人提議『除掉金正恩,讓金正男上位』。金正恩會想:『我的姑父和哥哥正跟中國人商量除掉我。』這有一定道理。」

這只是一種推測,但他的結論似乎無可辯駁。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因素可以威脅金正恩的統治了,他面臨的內部挑戰都已解決。」

金正恩目前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但他想為他又小又窮的國家要的是什麼?

一路向前

金日成銅像

1998年夏天,金正恩從瑞士學校回到朝鮮過暑假。他先是去了家族位於元山附近海邊的大型避暑別墅,之後再乘坐火車前往首都平壤。車廂內,日本廚師藤本健二坐在他身旁。

藤本健二2003年出版的書中寫道,金正恩在車上對他說:「藤本,我們國家在工業技術上甚至落後於其他亞洲國家。我們仍然會停電。」

藤本說,金正恩在將朝鮮的情況與中國作對比。

「我聽說中國在許多方面已經取得成功。我們有2300萬人口,中國有超過10億人口。他們是如何做到給這麼多人供電的?而且要生產供給10億人口的糧食肯定也是個難題,我們需要向他們學習。」

如果藤本所言非虛,那少年金正恩說的便是大不敬的想法。

自1955年起,朝鮮一直沿用「主體」指導思想。這個詞經常被解讀為「自力更生」,是金日成對馬克思列寧主義思想的「偉大貢獻」。平壤的大同江南岸還有一座向主體致敬的巨大紀念碑。拿這一概念開玩笑並不是個好主意。

但另一方面,主體又是一個迷思。朝鮮並非自力更生,也從未自力更生過。在創立後的40年裏,這個國家幾乎全部依靠莫斯科提供經濟支持。蘇聯解體後,朝鮮國營經濟也隨之瓦解,朝鮮人民開始食不果腹。

90年代的混亂與崩潰催生了一種新型經濟——饑荒之中的朝鮮人開始自發進行交易。儘管這種交易十分不規範且不受官方認可,但卻支撐朝鮮人得以存活。

2012年在首爾採訪一位年輕脫北者時,這種「黑色」經濟的規模在筆者眼前變得清晰起來。

時任韓國總統朴槿惠彼時剛剛下令關閉開城工業園區,這個園區位於朝鮮,緊靠朝方非軍事區。

「我一聽到新聞就打給我父親,告訴他馬上去中國買一些巧克力派,」那個年輕的脫北者告訴我。

我有些疑惑。

「不好意思,」我說,「你父親在哪裏?」

「在朝鮮,」他說。

「那你怎麼打電話給他?」

原來他父親有一張中國手機卡。這在朝鮮不僅違法而且危險,但卻很常見。他父親每周會有一次穿越邊境前往中國,連上中國的手機網絡,就可以和兒子通話了。

中朝邊境

開城工業園內的韓國企業會給他們的朝鮮員工付薪水。這些薪水的一部分用韓國產品代替,巧克力派在其中最受歡迎。巧克力派在朝鮮人氣極高,甚至已經變成一種黑市貨幣。開城工業園區關閉後,黑市上巧克力派的價格必定飆升,因此他告訴父親去中國買,能帶多少帶多少,這樣肯定獲利不少。

在首爾郊外的一間教堂裏,筆者又遇到了一位與眾不同的脫北者。他身材短小,肩膀很寬,肩上全是肌肉,少了幾顆牙齒,口音極重,說的一些話連韓國翻譯都很難聽懂。

「我之前是個走私販子,」他說。

他描述了他們的操作過程。他的團伙可以買通朝鮮邊境士兵,使邊境的一部分徹夜無人守衛,然後他們便會把廢棄金屬及價值昂貴的礦產帶到中國。

「你會帶什麼回去?」我問道。

「什麼都有。食物、服裝、DVD、藥物、成人片,」他說。「藥物和成人片比較危險。」

「從朝鮮走私什麼最危險?」我又問道。

「從金家人的雕像上拿金屬廢料,這麼做會被槍斃,」他回答。

平壤街頭
平壤街頭

從中國進口及走私的產品會被拿到朝鮮每城每鄉的大型市場上交易,這種非正規的經濟已經開始發揮作用。有報道稱有一些新興富商已經在平壤購買房地產,朝鮮經濟正在發展。但在意識形態上,這個國家仍然沒有改變,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這裏的高層有意進行根本性變革。

今年4月20日,金正恩在朝鮮勞動黨第七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上發表以「順應革命發展到新的更高階段的要求 更加大力推進社會主義建設」為主題的講話。講話中金正恩宣佈,不再進行核試驗和中遠程、洲際彈道火箭試射,同時提出一條「新的戰略路線」,集中力量建設朝鮮經濟。一些觀察人士認為,這番講話顯示金正恩已經做好凖備,借鑒中國經驗,實現他在火車上的目標。

韓國延世大學的魯樂漢(John Delury)便是其中一人。

「新的戰略是經濟優先,全力以赴發展經濟,」魯樂漢表示。「金正恩想要表達的是,『我真的想要改善經濟,你們不需要再勒緊褲腰帶生活了。』」

朝鮮民眾

「過去五、六年裏只有一些小幅改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突破。之前他的注意力都在核項目上,現在我們真的可以看到一個轉向。」

但馬丁和其他一些人卻不這麼肯定。

「他真的覺得他可以改變這個國家嗎?我不知道。這不符合我們對他的了解。如果他想要這樣,之前他有大把時間可以這麼做。與他父親和祖父一樣,他一直都在表演。『讓我們建功立業!』他們每個人都這麼喊過。」

「除了這個國家還有另外一種經濟形態外,我沒看到任何證據顯示這個國家有真正的改革。而那個另外的經濟形態還是這個國家不得已做出的選擇,如果沒有它這個國家的人早就死光了。」

如果金正恩想要發展,他需要國際社會解除對朝制裁,以及發展貿易及大量投資。而這樣美國及其盟友就會要求金正恩放棄他的「終極武器」——核武器。這會是金正恩當下的目的嗎?

煙槍火箭人

金正恩觀看試驗

2017年7月4日清晨,美國間諜衛星飛過朝鮮上空時發現,平安北道一座機場內有異樣活動,一輛巨型16輪「移動豎起發射車」(TEL)駛向機場,車上載有一枚大型導彈。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美國情報官員看著這枚導彈起豎、裝滿燃料。整個過程中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名男性一邊吸煙,一邊在導彈周圍走動。

一名情報信源向《外交官》雜誌編輯安吉特·潘達(Ankit Panda)講述了這個故事。那個手拿香煙,十分靠近裝滿燃料的火箭的男人,只可能是金正恩。

破曉後不久,這枚導彈便點火飛向天際,在高空飛行到接近3000km高度後墜入日本海。金正恩十分高興。隨後發佈的照片上,他滿面笑容,還與軍方高級官員熱情擁抱,手中還有一根香煙。

平壤宣稱這枚導彈是一種新型洲際導彈,可以打擊美國領土,還說這次試射是給美國總統特朗普的一份禮物。

朝鮮閲兵式上展示武器

朝鮮一意孤行,執意開發核武器,為此付出了巨大的經濟代價,承受了強烈的國際壓力。

2011年上台後,金正恩大幅加速朝鮮核計劃與導彈計劃進度。他父親金正日在位16年期間共進行過兩次核試驗及16次彈道導彈試驗。而在金正恩上台後的六年內,他已經進行了4次核試驗及82次彈道導彈試驗。

去年11月29日朝鮮新型導彈火星15的發射將這些項目推向了高潮。朝鮮國家媒體朝中社報道稱,這種新型導彈可以攜帶「超重量級彈頭」,打擊範圍覆蓋美國本土全境。

朝中社稱金正恩「驕傲宣佈,我們現在終於實現了完成國家核武力量建設這一歷史偉業,實現了建設一支火箭力量的目標」。

許多專家認同這種說法,認為金正恩現在具備攻擊美國的能力。

而不過一個月後,金正恩發表2018年新年講話,提出要派出一支代表團參加在韓國舉辦的冬季奧運會。

這一表態被不少人看作金正恩願意進行互動的戲劇性轉變。

隨著「特金會」一天天臨近,仍有許多重要問題有待解答:為什麼金正恩對發展可以打擊美國的長距離武器如此堅定?他的核武器又為何存在?

這些問題的回答見仁見智。就像有的人相信金正恩想要與韓國「和平共存」,已經凖備好棄核談判,而有的人始終對此存疑。

在最近與文在寅的會談中,金正恩呼籲「朝鮮半島徹底無核化」,承諾將停止進一步試驗並拆毀核試驗設施。但在朝鮮半島未來論壇(Korean Peninsula Future Forum)核武器專家金杜妍看來,這並不意味著金正恩已經凖備好單方面放下武器,他離那一步還很遠。

金正恩

「他已經宣佈(朝鮮)是一個擁核國家了,」她表示。「這是那些負責任的先進核大國會說的話。他們在大約六次核試驗後已經不需要再進行甚麼測試,所以金正恩正在為自己打造形像,好在這些談判中以一個與美國平等的正常擁核國家領導人的身份登場。」

外界普遍認為,朝鮮的核武器以防禦為目的,覺得金家看到薩達姆和卡扎菲的垮台後發現,核武器是抵禦美國主導的「政權變更」的唯一可靠方法。

而批評人士則指出,金正恩和他的父親都不需要洲際導彈來保護自身安全。位於釜山的東西大學教授邁爾斯(Brian Myers)在近期皇家亞洲學會(Royal Asiatic Society)的演講中提到,「我們對朝鮮開發核武器的阻攔從未成功,這證明這些武器對朝鮮的安全並非至關重要。如果沒有核武器的朝鮮會像沒有核武器的利比亞一樣脆弱,朝鮮早在1998年以前就被夷為平地了。」

這種情況之所以沒有發生,是因為韓國極易受到反擊。韓國首都首爾距離DMZ僅50公里,在朝鮮炮兵射程範圍內。

侮辱元帥

金正恩

如果你認同金正恩的核武器並非出於自衛目的,那這些武器存在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金杜妍認為,這麼做意在「解綁」,換句話說,是為了在朝鮮決定是時候「統一」時,防止美國前來支援韓國。

「朝鮮公開聲明、採取的行動以及私下評論顯示,朝鮮的核武器既有威懾作用,也有利於武力統一。一直以來他們在公開或非公開場合都是如此表述的。」

邁爾斯同意核武器是為統一的觀點,但認為統一未必會以武力形式進行。

「朝鮮需要擁有核武器打擊美國的能力,這是為了向對面兩方施壓,讓他們簽署和平條約。這是朝鮮想要的唯一的大交易。與華盛頓的協議中,朝鮮會要求美國從朝鮮半島撤軍,下一階段便是朝鮮自1960年來一直主張的某種形式的北南聯邦。如果你還不知道這之後會發生什麼的話,你就太天真了。」

貧窮、落後的朝鮮強迫現代、富有、軍事更先進的韓國實現統一,這種想法看上去十分荒謬。但馬丁表示,不管有多不現實,這仍是朝鮮的目標。

「我一直認為統一是他們的頭號目標,」他說。「許多人覺得朝鮮早已放棄了這個目標,因為他們知道沒有可行性。但這些人低估了一件事,如果一個人擁有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的自信可以膨脹到什麼地步。在一人獨裁體制的宣傳系統內,你可以讓人們相信,他們可以做成任何事。」

我應該在前往北京的途中,但現在卻身在平壤酒店一間單調的房間內。遠處牆上,金日成與金正日的目光從畫像中向我射來。此時此刻,他們的表情顯得格外惡毒。

我頭暈目眩,十分震驚。桌子對面是一位精瘦的朝鮮男子,臉上是常年吸煙留下的皺紋。他的表情十分平靜,卻又暗含威脅。

「這很快就會結束了,然後你便可以回家,」他的右手中轉著一直沒有點燃的香煙。「如果你認罪道歉,這些都會結束。如果你拒絶,事情就會糟糕很多。」

一個小時前,我還在平壤機場凖備登機前往北京。現在我卻面臨幾小時,甚至長達幾天的審訊。

傅東飛在審訊室
傅東飛在審訊室,照片由朝鮮政府發放。

滿臉皺紋的審訊官告訴我,我的罪名是「侮辱金正恩元帥」。我瞬間感到一股涼意。

這是一項嚴重罪行。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我的審訊者也一樣不清楚。不過這並不重要。我的罪行是由其他人決定的,現在審訊官需要我認罪。

隨著夜色深沉,負責我的團隊發生了變化,對我的威脅也逐漸加重。一個新的審訊者來了,他用冷漠、惡狠狠的目光盯著我。

「我是調查過裴俊浩(Kenneth Bae)案件的人,」他說。「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我確實知道。裴俊浩是一名美籍韓裔牧師,被朝鮮判處15年勞教。在朝美兩國達成協議釋放裴俊浩前,他已在朝鮮服刑735天。

我的審訊十分可怕,但也很超現實。我是受平壤邀請來報道三位諾貝爾獎得主訪問朝鮮的,但卻被扣押、被威脅入獄,只因這個政權不喜歡我的報道。

這種威脅不會令我屈服,但我也未曾真正理解他們指派給我的這個角色。他們想讓我將朝鮮視角下的真相傳播給世界,我違背了他們的意圖,成為了他們的敵人。

幾周後在首爾,一名資深脫北者向我解釋了其中玄機。

他很肯定,我的扣押與釋放都只有一人可以批准,金正恩。

「你能出來已很幸運,」他說。

韓國世宗研究所朝鮮研究中心主管白鶴淳(Paik Haksoon)同樣認為,我能夠「僅以」驅逐出境脫身實屬幸運。「作為一名國王……任何挑戰或反對金正恩的人或國家都必會遭到他的報復。」

奧姆比爾
美國遊客瓦姆比爾被捕後拍攝。

外國人在這裏稍有違規便會被扣押,這是朝鮮的一貫做法,金正恩對此也格外熱衷。2011年至今,已有12名外國人與4名韓國人被平壤關押。

就在2016年我被關押的3個月前,一名年輕美國遊客瓦姆比爾(Otto Warmbier)因為在酒店偷了一幅宣傳標語而被判勞教15年。與他的罪名相比,這個懲罰似乎過重。

瓦姆比爾最終在重度腦損傷狀態下返回美國,並在幾天后去世。大部份分析人士認為他的案例十分特殊。由於太過脆弱,被扣押的美國人很少會遭受肢體虐待。

對於平壤來說,被關押的美國人是外交遊戲中的人質,可以迫使美國政府與朝鮮進行長期談判,美國更會派一名高級別特使親自去朝鮮帶走這些人質。美國前總統卡特便是這樣的一位特使,2009年美國前總統克林頓也曾前往平壤帶走兩名被關押的美國記者。

朝美對話
蓬佩奧今年已兩次訪朝。

美國前外交官斯特勞布(David Straub)當時曾陪同克林頓前往朝鮮。「朝鮮人實際上是在要求克林頓去,只有這樣他們才會釋放兩名記者,」他說。「很顯然朝鮮只想要一張金正日與克林頓的合影,他們想讓他們的人民和全世界看到這張照片,並且通過強迫美國配合他們意志實現自我滿足。」

但金正恩想要的不是美國前總統。他想要一場有實質內容的會面,與美國總統進行面對面談判。

5月9日美國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在短期內二度訪問平壤。他見到了金正恩,並帶回了三名被扣押的美國公民。

其中被關押最久的是65歲的金東哲,一名被關押952天的美籍韓國商人。特朗普要求釋放三人,以之作為朝美領導人會談的一個條件。

在安德魯斯空軍基地迎接三名美國人回家時,特朗普宣佈:「我們要感謝金正恩,他真的很棒,這三位也同樣不可思議。」

這種誇張的表達顯示出特朗普對史上首次朝美領導人會談的渴望。

但現在這位總統卻表示,鑒於朝鮮的「極大怒氣及公開敵意」,決定取消與金正恩的會談。

要是有人想主動退出,那此人一定會是特朗普。如今朝鮮有底氣去說,不想玩這遊戲的是美國。

以上圖片版權所有,切勿翻印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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