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民主成為進步的反面

詹偉雄 文化評論者

這是一則大多數人都忽略的新聞:5月11日,時代力量黨團在立法院院會提出變更議程的提案,要求讓攸關婚姻平權的《民法》部分條文修正草案盡速進行二、三讀,不過,這個提案僅僅獲得時代力量5位立委加上民進黨段宜康、國民黨許毓仁的支持,以極懸殊的票數落敗,其中,投下最多反對票的是民進黨,而第二大黨國民黨則以缺席回應。2016年底,婚姻平權法案已於委員會審查完畢,但後續修法的時程卻慢如牛步,當初提出法案的民進黨立委尤美女甚至在此次的表決中投下反對票,親手封殺自己的心血結晶。

要說執政黨出爾反爾,從原本支持的立場轉向反對,應是過快的推論,畢竟,2017年5月大法官釋憲案對修法的期限要求是兩年,如今時間才過一半而已,然而,這一蔡英文競選總統時立場鮮明的支持態度於此際轉向曖昧模糊,卻也足夠讓台灣政治進步論的信仰者,感到前景灰暗。

執政黨冷處理「進步」指標的婚姻平權,顯然著眼點在年底選舉,對總統大選而言,擁同是加分的選項,但對地方議員選舉,擁同卻極可能是扣分選項,更何況許多執政黨民代本身就不是擁同價值的信仰者,因而,在選前壓抑住議題未知的爆炸性或後座力,待選後再來修補料理,顯然是一個權衡過後的理性算盤。

在戒嚴時期成立的民主進步黨,「民主」與「進步」都是可欲的概念,「民主」非常具體,是人民取回當家作主的權利,而「進步」則賦予一種浪漫、陽光的氣息,雖然抽象,但包容量大,這兩個字詞相輔相成,於當年具有豐富的時代意義。然而,30餘年過去,「民主」與「進步」卻變成了相反的概念,每當執政黨汲汲於民主選舉的獲勝,它就變得愈來愈保守,這種向後轉的慣性,不只見於同婚,幾乎所有社運過往立足的每一議題,民主進步黨都轉向「進步」的反面。

這樣的圖景是可以理解的:「民主」很切身且簡單,至少容易做出選擇,但「進步」卻抽象而複雜,隨時間和脈絡而動態調整,一個進步的概念常常必須牽涉到「信念」的解組與重構,有時還必須毀棄選民非常穩定的「自我敘事」,把他們拋入一種徬徨且失落的處境,得花好多力氣才得以重建「過去—現在—未來」的意義鎖鏈,也因此,「進步」是時代變遷中隨時與日俱進的「創造性破壞」,是康德所論現代啟蒙者的紋身標記,但在台灣社會發展的這半世紀裡,啟蒙者並非歷史戲劇的主角,能將自身二話不說地奉獻於某種組織價值的集體人,才是台灣創建經濟奇蹟、締造民主轉型的關鍵角色,而弔詭也就在此:正在於其不進步,台灣成就其過往。

人要因未來而奮進

然而,我們也將獲得適當的提醒:成長於網際網路崛起的台灣新生世代,還是那批必須聽從名嘴解析,才能獲得自身行動依據的集體人嗎?民主進步黨如果要在全球動盪的政治時局中保有風雨執政的優勢,是否「進步」仍須妥協於「民主」?

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注意到去年當選法國總統的艾曼紐.馬克宏的學經歷背景,在2000年陳水扁當選台灣總統之時,他還是巴黎第十大學的學生,擔任哲學家與敘事研究大學者保羅.利科(Paul Ricoeur)的研究助理,編輯他的《記憶、歷史、遺忘》(La Memoire, l’histoire, l’oubli),我在2009年跟隨中研院蕭阿勤老師學習「敘事社會學」時買下這本書的英譯本,雖不能說透徹理解這位詮釋學宗師的思維理路,但對他提出藉由某種遺忘、重寫自身生命敘事,以因應新社會時代的個人人生修為,感到深深折服,這是一種更深邃的「進步」觀──人,固然為過去所綁縛,但不免仍要因未來而奮進,其中最重要的轉折,就是說出動人心弦的新故事。

馬克宏如火箭般竄起的總統之路,如今回顧,靠的是他新穎的世界觀與弘大修辭遊說新選民的能力,在他身上,我們看到「進步」領導了「民主」且力挽「民主」於庸俗之狂瀾,抱著雖輸猶榮的心態,他以史上最輕的年紀贏得大選。有時,在台灣的困局裡,我只能如此樂觀地想著:台灣下兩任的總統,一定是當年318學運凱達格蘭大道群眾中的某一人,一位還來不及讓人認識的年輕人。

台灣 蘋果日報

 

激賞明鏡 1
激賞明鏡 2
比特幣激賞明鏡

3KAXCTLxmWrMSjsP3TereGszxKeLavNtD2
激賞操作及常見問題排除
推薦電視頻道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