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SA的現實與想像



2000年的南韓電影《JSA安全地帶》最後一幕:遊客到板門店軍事分界線參觀,帽子在大風中吹過界落在北韓那邊。宋康昊飾演的北韓軍官拾起帽子,交給界線以南的美國軍人。美軍說了一句「謝謝」,宋康昊淺笑着嘴角動了一動,之後略為抬頭端正身軀,時間凝住在這一刻:宋康昊後面踏着正步走過的是同僚申河均;在南韓這邊,戴太陽眼鏡值勤、一臉冷峻的是李秉憲和金太祐。這四人是戲中主軸,他們的兩韓軍人情誼,構建這部21世紀初南北韓對話政治時空下的電影。

JSA是「聯合警戒區」的英文縮寫,在《JSA安全地帶》導演朴贊郁的視角,片中廣義的聯合警戒區的人與事,凸顯人性個體與國家制度的衝突。在踏入21世紀第一年的2000年,金大中與金正日兩韓峯會就在眼前,對半世紀長的兩韓隔閡有着美好期許,是不少南韓電影工作者的焦點。板門店軍事分界線一條僅50厘米寬的石壆,分隔同文同種的一個民族,於當時脫離軍特治國才十幾年的南韓,渴望和解,或是進一步了解兩韓未來的更多可能,《JSA安全地帶》盛載的意義不只是片中四個兩韓軍人的交往。朴贊郁對民族分裂與復合的意喻俯拾即是,從雪夜小屋的聚會到互送禮物,雖然這些內容即使放在文在寅與金正恩簽訂《板門店宣言》的今天,亦未免過於浪漫了一些。

半島命運從未自主

上星期五早上,文在寅與金正恩在板門店軍事分界線初會的兩分鐘,充滿比《JSA安全地帶》更大的戲劇效果:先是隔界寒暄,之後金正恩跨過石壆到南韓一側,轉眼攜着文在寅的手回到北韓,然後返回南韓這邊。120秒之內,北緯38度南北兩側合力營造溫馨場面,握手牽手再握手,由北而南再北而南。電視機前觀看現場直播的全球民眾,只要稍為了解朝鮮半島歷史和現況,震撼從心內直呼而出。相比《JSA安全地帶》石壆兩側南北韓戎裝軍人互吐口水的歡笑虛擬場景,這次是真人真事的JSA現場目擊。接下來的12小時,林前植樹、林中談話、互簽宣言、互相擁抱,3年的韓戰血戰、65年的大軍對峙,在這半天有若過眼雲煙。金正恩與文在寅手拖手高高舉起,與2000年金正日與金大中、2007年金正日與盧武鉉的兩幀歷史圖片如出一轍。

可是現實不是鏡頭前的言行足以取代,50厘米寬5厘米高的分界線石壆,歷半世紀未有砸斷,正是由於兩地的巨大歧異。於民族主義來說,這是兩韓的悲劇,卻是地緣政治顛撲不破的現實,朝鮮半島的命運不是由兩韓說了算。排開任何一方的陰謀操作論,文在寅金正恩縱然如何追求自主,《板門店宣言》勾畫的國際政治,是韓朝美峯會或韓朝美中四方會議決定朝鮮半島的和平機制,不見有韓朝單獨的可能。這或許是歷史因素使然,《紐約時報》前記者哈伯斯坦(David Halberstam)在力作《The Coldest Winter/最寒冷的冬天》的「反思」一節,劈頭第一句是「也許所有戰爭都是誤判的產物」,指杜魯門政府把朝鮮半島排除在美國的亞太防衞戰略之外,是「鼓勵共產主義勢力對它下手」。

哈伯斯坦60年代以報道越戰聞名,40年後他的韓戰研究不盡是一面倒批判,誠然他指摘杜魯門的弱視,不客氣批評「戰神」麥克阿瑟的妄為,但他最終回到初始結論,美國的第一步已經走錯。在干涉主義與孤立主義之間,美國社會的辯論到今天仍未結束,就在如今西太平洋政治氛圍之中,哈伯斯坦的美國韓戰前夕亞太防衞戰略誤判的指摘,令人再三審視現狀。簽署《板門店宣言》之後兩天,文在寅的國安幕僚文正仁在美國《外交事務》撰文,稱倘若兩韓簽署和平協議,美軍駐韓便「缺乏正當性」。兩天之後,南韓總統府急忙說明,指縱然兩韓和解,美軍仍會駐紮南韓。這到底是文在寅的幕僚「個人意見」,抑或是放氣球測試反應,只有文在寅和文正仁知道真相,折射出的是南韓政界人物思考框架:民族統一。

對朝和解不分左右

有稱文在寅是理想主義氾濫的「左膠」,若以其言行劃線,比他右翼得多也心狠手辣得多的盧泰愚始是近代「左膠」祖師。1988年,盧泰愚提出對朝鮮半島的三點憧憬:一是化解衝突的和平樣板;二是融匯智慧的複合文化典範;三是由窮國變經濟大國的實例。用盧泰愚的話來說,朝鮮半島要由昔日的「列強軍火庫」變成未來的「和平金庫」,大一統若隱若現。盧泰愚其後鋃鐺入獄,這三點目標,過去30年無論是左傾的金大中抑或盧武鉉還是文在寅、右翼的李明博與朴槿惠,俱以不同速度朝着前行。文正仁的文章,不過是南韓政壇其中一系的觀點,在現實與想像之間,他相信了後者,唯一不同的僅是他比較急進而已。

JSA聯合警戒區終年肅殺,但就帶來與之相反的主觀想像,《JSA安全地帶》是後冷戰年代對時代的期許;金正恩與文在寅在JSA區域的握手,則是電視畫面前的民眾自感對兩韓未來的期許。從戰爭與和平的角度來說,擁抱必然勝於火併,只是過去3個月的朝鮮半島變化實在太急,歷史迅速修正並且高速而去。18年間,同一條軍事分界線石壆兩側的遽變,在電影的虛幻與簽約的真實之間令人目眩,宋康昊飾演的北韓軍官是否就是金正恩的化身、兩韓和平是否便是JSA的本意,在事事只爭朝夕的今天,這是相當有趣的質疑,也是對歷史的一次叩問。

安裕

香港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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