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街1號》:歷史羅生門中的夾縫電影

《中英街1號》中沙頭角左派鄉民遊行抗議英國統治
香港六七暴動並非在沙頭角爆發,但《中英街1號》用作故事背景的沙頭角槍戰被輿論評為香港邊境的「百年第一槍」。

楊歡 BBC中文社交媒體記者 香港報道

在電影《中英街1號》優先場放映會上的問答環節,最後一個提問觀眾說,這部電影讓她「感覺不是很舒服」。

觀眾認為,把六七暴動和香港的菜園村土地抗爭丶2014年雨傘運動放在一起不合適:「我明白六七暴動當年的參與者也是有血有肉的個體,但那件事的性質是雙方政府都有說謊,是很高層次的政治操作……你在描述六七暴動細節的時候,好像和史實也相差很遠……我不覺得應該將它放們在一起做對比。」

會場響起零星掌聲。

《中英街1號》導演趙崇基已預計到有人會質疑這一點。「在創作的立場,我只會去想對對比得好不好,而不是可不可以對比,任何歷史事件都可以對比,是怎麼對比的問題,」他回答說。

「但我也有立場在其中。一個作者不會沒有立場。我也尊重你的看法。」

「洗白」六七的爭論

《中英街1號》由兩個不同時代的故事組成。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1967年香港六七暴動時期,三個不同背景、立場的青年被捲入運動浪潮中。在香港與澳門,「左派」一詞特指親北京、親中國共產黨的人士,年輕演員游學修飾演的男主角就生於這樣的左派家庭,就讀左派學校,積極投身社會運動。

與之青梅竹馬的女主角由馬來西亞演員廖子妤飾演,她的夢想是考上香港大學讀建築;在她就讀的官立學校中,她受到盧振業飾演的富二代同學追求。政治運動來臨後,三人在三角戀關係、家庭與社會掙扎,最終被歷史洪流帶往了不同的命運軌跡。

第二個故事發生在2019年,三人又飾演三個現代社運青年:學運領袖游學修因避世而藏匿,參加社運後坐牢的廖子妤剛剛刑滿釋放,對現狀心灰意冷的盧振業則一心想著出國留學。女主角再次在兩個男孩之間搖擺,當中的抉擇隱喻著運動後不同的人生方向。

從電影創作之日起,文化界的爭論就一直沒停過。放映會這個提問,涉及到其中一個爭議問題:六七暴動和雨傘運動等可否相提並論?

對「六七暴動」的歷史,英國政府、中國政府、香港政府對此公布的相關資料都不多。

事情始於1967年5月,香港親共左派不滿港英政府統治,也受到中國大陸文化大革命風潮,和鄰埠澳門民眾在1966年「12·3事件」中成功迫使澳葡政府屈服的經驗所影響,發起「反英抗暴」街頭運動,最終變成暴力鬥爭,出現連串暗殺和土製炸彈襲擊。

據港英政府統計,暴動中832人受傷,51人喪生,期間被捕者達4498人,其中2077人定罪。發生在六七暴動期間最知名的事件,包括一對姐弟在北角街頭玩耍時被土製炸彈炸死,和批評左派的商業電台播音員林彬被汽油彈燒死。

有意見認為,把這樣一個「恐怖」的運動,與在香港輿論中被認為是爭取公義的雨傘運動相提並論並不恰當,有美化、洗白六七暴動之嫌。

香港雨傘運動示威金鐘佔領區一景(BBC中文網資料圖片)
香港民主派輿論認為,將雨傘運動與六七暴動比較並不恰當。

到過放映會的傳媒人程翔批評導演處理兩個運動時「手法不夠公允」,用影像表達親共左派觀點,卻只用聲音表達反對左派人士觀點,又將參與暴動的青年形象形容得陽光正氣;影評人葉七城則在《am730》的評論中寫道,導演對歷史欠缺反思,有淡化六七暴動的暴力行為之嫌,立場明顯偏向支持左派。

對於「漂白」質疑,趙崇基回應,自己只是純粹放了兩個故事在那裏而已。幾場優先放映中,他認為自己發現年輕人的接受能力最高。「我接觸的大部分年輕人都喜歡這部戲。」他說。那些年輕人或多或少參與過不同運動,對片中後半部分角色的「無力感」尤為認同。「暫時沒有年輕人對我說,我不喜歡你這樣(把現代運動和六七放在一起)比較。會這麼說的,全是一些所謂文化界或者影評界的人。」

「我不想去比較(這兩個運動),」他說,「如果要比較,我就會將兩個故事不斷對剪、回憶, …我想留給觀眾去比較,你怎麼看自己決定。」

「我有沒有讚美六七那幫人眼中的暴動呢?我沒有讚美,我更多在是質疑。我只不過將他(六七參與者)還原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覺得電影不該一棍打死這些人,只要覺得他是暴徒,就徹底寫成妖魔的樣子:「人應該有血有肉,不只是定義為忠奸。我為什麼不能去寫一個大家否定了的年代,和當中人的選擇呢?回過頭來,現在的年輕人也被很多人否定,我也把他們寫得有血有肉,是不是他們又高興了?我怎麼可能完全討好這幫人?當你帶著既定立場先入為主地看待事情時,只有『一面倒』才能討好你。」

趙崇基在香港浸會大學電影學院放映室內接受BBC中文專訪
趙崇基曾執導電視劇、港產商業電影與中港合拍片。

六七遺民:又愛國又「怨國」的分裂

如果要在角色中找到一個最能代表自己的形像,趙崇基覺得自己介乎游學修和廖子妤之間。「我會選擇行動。我挺不像小野(盧振業)的角色。我沒有想過置身事外。」

他的成長背景有點像六七年的游學修。他生於親共左派家庭,父親是工會積極分子,自小也被帶著出席一些組織活動,在小屋子裏一起看毛語錄,身邊學校、組織也有所影響。「當年很多人嘗試去洗我們腦,」趙崇基自認生性叛逆,沒被洗腦,但成長經歷讓他認識到,「如何形成一個『左仔』(青年親共左派)有原因的。」

在劇中,游學修的父親帶著兒子參與集會,學校老師也動員學生上街派發傳單。他不顧青梅竹馬好友廖子妤的擔心,衝在最前線,堅信自己做的事是對的。終於他在一次抓捕中失蹤。比起游學修被「洗腦」的形像,盧振業的角色更受觀眾歡迎。他出自富有、西化的商人家庭,影片借他之口提出了對左派的質疑:如果祖國像左派說的那麼好,為什麼那麼多人要逃難來香港?游學修失蹤後,盧振業又放下了立場、愛情之爭,幫助尋找對方的下落。

影片以浪漫的方式表現這種碰撞:廖子妤心中牽掛著游學修,又受到盧振業的猛烈追求,她則在兩者之間搖擺。到了2019年,這種三角關係仍在繼續。盧振業希望女友廖子妤跟他一起出國生活,「因為那種強力的無力感,他寧願去其他地方讀書,忘記香港發生的事情」,趙崇基這樣解釋;而廖子妤則仍抱有運動的熱忱,也牽掛著「失蹤」的前男友游學修。當推土機駛向要被強拆的土地時,想離開、想繼續、想逃避的三個人,又一次牽著手組成人牆擋在權力面前。趙崇基在這兩段三角關係中放入隱喻:「這兩段關係都很微妙地有些歷史的影子,這三個人之間的取捨,留給觀眾去思考。」

左至右:盧鎮業、廖子妤、游學修
盧鎮業、廖子妤、游學修所演角色的三角感情關係,從1967年延續到2019年。

《中英街1號》中的楊秀卓
飾演永權伯的楊秀卓在香港藝術教育界頗具知名度。

在他看來,兩段相似的故事,最大不同在二者所處的狀態:「在1967年,三個人都在運動的漩渦中,而2019年,是後運動(post movement)時代,所有人都在運動的創傷後遺症中。」

只有一個在兩段故事中都出現的角色,是楊秀卓飾演的張永權。1967年,為躲避文革批鬥,他偷渡到香港,被游學修救下,帶去參與親共左派集會,但在大陸的苦難經歷卻讓他對這一切抱有懷疑。到2019年,他為了保住自己的田地,在耄耋之年與地產商對抗。他與另一名老人有段對話,大意是他質疑這個老人,當年也曾因不滿政府、社會不公走上街頭,如今卻站在高牆一邊,質疑現在參與運動的年輕人。

這段情節代表了趙崇基創作過程最深的感受。為了搜集資料,他走訪過不少因六七暴動被捕的人,有稱自己只是印發傳單就深陷牢獄的,也有承認自己做過炸彈的。

「他們很多故事都大同小異,但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們思考方式的矛盾:他們都覺得自己當年為了國家,很少有人覺得自己做錯了,而是認為中國政府、香港政府、英國政府三方面都離棄了他們,想要平反;另一方面他們還是深深愛著這個國家,埋怨歸埋怨,他們一點都不覺得祖國有什麼對不起他們。」趙崇基說,「一邊憤憤不平,一邊覺得離棄他們的力量是對的,我覺得這個矛盾很奇怪,好像大腦完全分成兩邊,我對此有很多疑問,但跟他們聊,通常都不會得到答案。」

這種矛盾,體現當今中國政治具體語境中,就是這些人對香港雨傘運動的評價。趙崇基走訪的大多數人,還是「繼續用他們那種意識形態想事情」:「他們覺得他們那時是愛國的,現在這幫人是被外國勢力利用的。」

一名親北京群眾在香港尖沙嘴一場中國國慶日集會上高喊(資料圖片)
近日香港一名親北京工會領袖在評論2016年春節旺角衝突時稱「前輩們」為「貧苦大眾的利益」而發起抗爭,被認為是要為左派發起六七暴動開脫。

不少當年的左派也在優先放映會看了電影,但有個問題趙崇基還沒來得及問他們。

「如果他們觀看時抱著比較開放的心態,會不會在片中得到一些想法?當永權伯質疑志忠伯的時候,他們怎麼想呢?他們會不會想一想覺得,對呀,我們為什麼要這樣看現在年輕人呢!」趙崇基頓了頓,再說:「我不知道會不會,我想幾十歲的人未必會因為我一句對白而改變。但我覺得這種互動挺有趣。」

兩邊不討好:在「政治敏感」中突圍

這樣一部在當今香港的政治反對派看來「洗白」了六七暴動的電影,在建制派看來,又「美化」了雨傘運動。除了被政治反對派批評,電影製作過程也受到阻力。

在尋找演員時,他遭到不少拒絶,大部分出於政治原因,「我還要回大陸工作呢,我還是算了,」他引述那些演員的話,「甚至有一個用宗教理由拒絶我,說耶穌教導我們不要和政權對抗。」

「我不明白香港怎麼會變成這樣?以前接拍一部戲,演員只會想:有沒有發揮空間?導演好不好?劇本行不行?賣不賣座?有沒有機會拿獎?這七八年,大家的自我審查風氣越來越濃,像白色恐怖。」

電影資金方面也一度面臨困難。這部成本300萬港元(38.2萬美元;246萬元人民幣)的作品原本有900萬元預算,趙崇基本打算申請香港特區政府的「電影發展基金」資助預算的三分之一,餘下由投資者補足。基金以「商業元素不足」為由拒絶申請後,投資者也差點退縮。

趙崇基稱,他從消息人士處打聽到,審核內部「有一些所謂藍絲人士給了劇本0分」。

對趙崇基這一說法,主管該基金的創意香港辦公室書面回應BBC中文說:「評審凖則主要為『創意及劇本質素』丶『製作預算』丶『預算收入』, 以及『本地電影製作元素及人才培訓』,此項申請因為在上述範疇中有所不足而不獲批准。」

劇組申請「邊境禁區許可證」也不獲批准,未能進入中英街實地拍攝。趙崇基稱,據他所知,他們整個團隊都上了「黑名單」。這個說法被一些香港傳媒引述。就趙崇基這個說法,香港警務處對BBC中文表示,中英街現在由深港兩地政府共同管理治安,警方不評論個別禁區許可證的申請。

趙崇基在中英街港方路牌前拍照留念(趙崇基提供照片)
2012年,趙崇基曾成功與劇組伙伴取得港方「禁區紙」進入中英街勘景,但真正開鏡時未能獲批入內。

很多人提醒趙崇基,這套電影兩邊不討好。「甚至我太太看了劇本之後說,你也預見到兩邊極端的人都不會喜歡。我想了很久,最後很阿Q地覺得,如果兩邊極端的人都不喜歡的話,可能我做對了一些事情吧。」

這部在各派別都不受歡迎的電影,於日本大阪亞洲電影節獲得最佳電影獎後,開始引起香港輿論關注。「日本觀眾沒有任何立場,沒有agenda(預設議程),純粹被這部戲感動。我已經覺得很滿足。」趙說。

而趙崇基對六七暴動、現代社會運動有自己的立場。

「六七整件事是一個狂熱的運動。在文革期間,很多人由於當年一些信仰的狂人受到煽動,當時港英政府也的確有一些統治上的問題,而造成這樣的結果。那幫人大部分被這樣的思潮影響,這是一種愚昧。」

「而現在的社會運動,我會站在雞蛋那邊多於高牆。我覺得制度的確有問題,而雨傘運動很大程度是因為制度有問題才逼著那麼多人走了出來,但大家的動機是希望改變不公平的制度。」

大時代中的眾生:歷史是一種宿命

到電影最後,劇情也沒交代這六個角色何去何從。而趙崇基自己在心中想了他們每個人可能的未來。

游學修的角色死在1967。

盧振業會出國,就像當年沙頭角很多人一樣。

廖子妤出獄後,會默默無聞地在沙頭角終老。

「如果要設定一個很戲劇化的場景,可能是盧振業有天從國外回來,在街上看到一個賣茶果的老婆婆,那個人就是廖子妤。」

而在2019年的故事裏,盧振業會前往美國,「他看著香港繼續這樣,我不相信他會回來。」

游學修出獄後,會繼續參與社會運動。「不過我覺得他行動的方式會有很大的轉變,未必走到最前線。」

「我覺得廖子妤是最踏實的一個人,她可能會幫張永權繼續留在沙頭角,做些保護土地的實事。」

「歷史是一種宿命。」趙崇基說,「我們看到的歷史事實就是這樣,六七之後,英國人知道香港人會反抗,才做一些事去安撫香港人,這些安撫後來變成一些德政,包括廉政公署等等。 很多福利出來了,香港人多了很多機會,種族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一點,我們在60年代長大時,享受了這個成果,你沒有問過原因?如果沒有這場運動,這一切會不會推遲很多年,或者不會發生?我不知道。歷史不能重覆。」

香港民主派議員在中國政府駐港聯絡辦公室附近路旁掛起「結束一黨專政,實行民主政治」標語(15/5/2018)
《中英街1號》並未交待各角色何去何從,香港民主運動何去何從同樣受人關注。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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