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預炮製出撕裂社會的新貴族



無巧不成書。《時代》周刊撮要轉載史勳彪(Steven Brill)的新書《大沉降(Tailspin)》,《大西洋》雜誌則發表40頁長文控訴「新貴族」,《華爾街日報》更轉載了普渡大學校長鄧柳詩(Mitch Daniels)向當屆畢業生作的訓話。三者觸及的核心問題如一:美國出現了個新階級,財富兩極分化,形成社會撕裂。史先生稱此新階級為受保護的賢能一族(Meritocrats);鄧校長稱之為貴族(Aristocrats)。按佔領華爾街者的口吻,即是社會頂層的1%;為求精準,《大西洋》雜誌認為該是9.9%。

美國脫英革命成功後,軍隊兩度試圖擁立華盛頓為帝。他一再斷然拒絕,由是建立了共和道統。林肯以「眾生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為立國命題,經過200多年的民主自治,美國人莫不以無分貴賤、人人自由平等為美國精神,並以此為榮。

若然如此,此「新貴族」又從何而來?鄧校長說,來自教育:「史上從未出現過此種貴族。他們家世並不顯赫,復欠豐厚家財,其祖上更非專制統治階層讓子憑父貴。新貴族乃知識經濟的產品,成就為新貴,他們天聰固然過人,更受惠於後天的優質教育。新貴們物以類聚——一起工作,聚群而居,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互相通婚,孕育同一樣的子女,從而展開另一回的循環。不知不覺間跟命運不及他們般僥倖、教養不像他們般優越的一群隔離。此自我隔離的傾向令人憂心。美國人再不互諒溝通,族群撕裂激化為仇恨。社會瀰漫對抗,這跟美國自我管治的民主憲政架構兩不相容。」

大企業僱說客鑽法律罅搵着數

新貴乃優質教育的產品,此言非虛。即以史勳彪而言,他跟特朗普一樣,出身普羅大眾聚居的紐約皇后區,卻打通門路入讀美國歷史最悠久的寄宿學校,麻省的鹿原學院(Deerfield Academy),繼而升讀耶魯大學及其法律學院,畢業後創辦了專業期刊《The American Lawyer》。優質教育何以諷刺地釀成社會撕裂?史勳彪說,那主要是精英學府培養了一班長於鑽法律罅搵着數的能者,讓他們搵着數、發大達。

如何搵着數?一切從50年前說起。那時民主黨的詹森總統在越戰升級的同時推出「大社會」福利政策,大炮與牛油並舉;那固然引發通貨膨脹,政府更擴張編制、加強干預——即是製造越來越多法律罅讓挑通眼眉毛的精英搵着數。即使政黨輪替,共和黨的尼克遜上台,干預沒有減少,反而變本加厲;當中環保署此新猷的殺傷力尤其厲害,其後遺症至今方逐漸扭轉。

干預如何讓精英發達?《大沉降》舉了這個例子。1971年尼克遜總統成立了職業安全及健康署(OSHA),其初衷是防止工業化學品傷及工人。企業聘用律師鑽研條例以自保。一法立而一弊生,干預繁殖出一群專門咬議員耳仔以修改條例的走廊說客(lobbyist),其人數比國會議員多20倍。條例不斷繁衍,寫出數以百頁計的條例守則,及一支收費不菲、專門鑽勞工條例漏洞的律師大軍——新入職律師的薪酬自1967年以來漲升了3倍。

無論是走廊說客或精於鑽漏洞的律師皆非省油的燈,只有財雄勢大的企業才有本錢找他們效力。受人錢財替人消災,經說客、律師走罅修改的條例對誰有利,毋須細表。結果是大者越大,中小微企逐漸被邊緣化,甚至給擠出市場。被排擠淘汰的企業,其員工會如何看待雙手不沾機器油污的說客、律師?不說也罷。

收入兩極分化,中產的日子也不好過。《大沉降》指出,過去40年美國中產的實質收入基本上沒有改善過。與此同時,頂層1%的人,其收入大漲3倍。年屆30歲的一代,過去有九成機會賺錢多過其父母,現今只有五成。這麼一來,社會焉能不撕裂?

無論是史勳彪或鄧校長都將矛頭指向優質教育。那顯然是找錯了對象。若無法律罅可鑽,不管精英們如何挑通眼眉毛,他們安有用武之地?大企業若是沒有找他們鑽法律罅,精英們又何來機遇悶聲發大財?精英貴族湧現,不遲不早,跟政府大肆干預同時發生,又豈事出偶然?特朗普憑反精英進駐白宮,上場後又不餘遺力削除干預。對付精英,那是瞄準目標、有的放矢了。

楊懷康

香港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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