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彤與鄧小平六四政變


今天是六四屠殺29周年。《紐約時報》早前刊登李南央對鮑彤的訪問,指鮑彤為六四定性,是鄧小平綁架學生的一場政變。報道引發強烈爭議,因為一直被看成中共建制後規模最大、時間最久的一場民主運動的主體——佔據天安門廣場的大學生,成為了宮廷鬥爭的工具。

這個觀點在趙紫陽生前,姚監復有幸跟隨宗鳳鳴到富強胡同6號,當面問過趙紫陽,軟禁中的前總書記聽後很吃驚,也很激動,臨別請姚監復再好好研究一下這個問題。姚監復當年是少數可以進出鮑彤家的人,他很可能是與鮑彤研究這個問題之後,代鮑彤去問趙紫陽。鮑彤也曾跟很多人談過他的政變觀點,因此「六四是政變」,不是鮑彤心血來潮,是多年調查研究、深思熟慮的結論。

這個定性可以用文革做比照。毛澤東為了打倒劉少奇,清除身邊的「赫魯曉夫」發佈五一六通知,綁架高校學生和全國人民,發動一場空前絕後的對文化、社會、人權、經濟全面的大破壞,同時也是最大的政治破壞,破壞掉執政黨的組織和政府的機構。清算文革,可以清算毛澤東的種種罪行,但是不能給他加「政變」的帽子,因他的職務一直是國家最高領導。

未任最高領導 鄧違憲掌權

鄧小平則不然。他從來沒有擔任過黨和國家的最高職務,卻先後搞掉華國鋒、胡耀邦、趙紫陽三位最高領導人,無論帝制還是按照現代國家治理原則,都是違憲的,都帶有政變性質。八九學潮起因是胡耀邦突然去世,學生抗議鄧小平不公正地逼退胡耀邦,使他抑鬱致死,根本原因是鄧小平的錯誤引發了學潮。


鄧小平將八九學潮定性為動亂暴亂,就是要堅決鎮壓。而趙紫陽主張在民主法治的道路上處理學生問題。這是趙紫陽在中央工作十年第一次和鄧小平發生路線分歧。趙紫陽是鄧小平提拔的,一直深得信任。中共十三大,趙紫陽指示鮑彤把鄧小平政左經右兩個根本對立的理念「改革開放」和「四項基本原則」統一到「經濟建設為中心」之下,成為十三大總路線,深得鄧的歡心。1988年,鄧小平要闖物價險關,趙紫陽也堅決執行,結果自己揹了大黑鍋。這都是兩人關係融洽的證明。

鮑彤認為,趙、鄧兩人關係破裂的原因是1989年4月18日的政治局常委會。李鵬問趙紫陽,學生悼念胡耀邦,我們怎麼辦?甚麼態度?趙紫陽回答:「胡耀邦是我們黨的領導人之一,他去世了我們大家都很悲痛,我們黨自己在哀悼耀邦,我們沒有理由不讓學生哀悼。」李鵬匯報給鄧小平,引發鄧警覺,趙紫陽支持學生紀念胡耀邦,將來他就是做秘密報告的人,因此決定要拿下趙。當時,鄧家對學生的恨已經溢於言表,鄧樸方就在飯桌上說過,這兩天我們家吃丸子,我們要是到廣場,學生會把我們剁成肉餡正好汆丸子。

趙紫陽在常委會主張讓學生紀念胡耀邦確實是一個關鍵,隨後鄧否定趙十萬人追悼會的計劃,從悼詞拿掉「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就是證明。但是,還有幾件事合力促成鄧小平的決心。

改革開放讓權力進入市場

早在1988年,鄧樸方的康華公司發展驚人,一下子各地60多個公司掛靠,董事長唐克成立的石油運輸公司,被傳倒賣石油,輿論搞得中央不得不解決,責任落在總理李鵬身上,李鵬耍了個滑頭,讓國務院副秘書長白美清去調查。白十三大前是趙紫陽頭號大秘,這引起鄧家對趙的不滿。

1989年5月16日趙紫陽與戈爾巴喬夫會談,發言稿是鮑彤起草。按照十三屆一中全會的決議,鄧小平仍舊對全黨實行最高領導,並要知會兄弟黨。中蘇兩黨既然恢復正常關係,鮑彤就把鄧仍舊是黨的最高領導寫進講話稿。後來,王震等人到鄧小平家大進讒言,要換掉趙紫陽。鄧雖然生氣,但是深知趙的去留關係全局的穩定與動盪,仍舊未動手。5月17日,鄧小平在他家召集常委會,討論戒嚴,李鵬、姚依林贊同,趙紫陽、胡啟立反對,喬石棄權。19日,北京市召開戒嚴大會,趙紫陽以身體為由向政治局請了3天假,沒有參加。鄧小平認為趙是惡意抗拒,決定動手,當晚趙紫陽雖然去廣場看望了學生,但是還想再去,被鄧小平衞士長阻止,開始被軟禁,政變開始。

鮑彤是1980年被中組部安排給趙紫陽當秘書的,此前並不認識。十三大之後,鮑離開趙辦,擔任政治局常委政治秘書,同時擔任中央政治體制改革辦公室主任,不再給趙起草文件。鮑彤說過,這是胡耀邦因為反自由化不力被鄧小平拿下之後,趙紫陽對他有意的保護。但是在89民運最危急的時刻,趙紫陽還是讓鮑彤給他起草了亞行講話、與戈爾巴喬夫的談話和辭職報告。亞行講話後,學生基本返校復課。而趙紫陽後來決定不辭職,他的總書記是在四中全會被免掉的。鮑彤於5月28日被鄧小平作為「壞人」送進秦城,判刑7年,是中共黨內因六四受刑法處理的級別最高幹部。

鮑彤曾經說過:「文革之後誰當政都比鄧小平好,比如華國鋒,比如陳雲。」這裏面包含了對六四的思考。南巡講話確實是重提改革開放,否則老鄧將以「殺人」結束。鄧質方當時說:「此時不發財,要等何時?」結果建成的是權力進入市場的資本主義,全部危機當前已經顯現。「六四政變說」,會隨着中國政局的大變化、六四真相的曝光,顯示其深刻與正確。

呂月(中國資深傳媒人),香港《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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