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東,誰該向誰道歉



電影說故事的能力很強,即使是複雜難解的歷史恩怨,在高明的導演手裏也可以梳理得細緻清楚,還有些留白讓觀眾低迴反思。未來幾天長假期有時間的話,可以看看一齣叫《給我一個道歉(The Insult)》的黎巴嫩電影,它就是這樣的佳作,對中東二戰後的悲慘與複雜歷史有興趣的人更是不容錯過。

電影從一宗發生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民居的小糾紛開始。開車房的黎巴嫩人不滿巴勒斯坦籍工程判頭未經他同意修整他家的去水渠而發難,打爛已裝好的去水喉。巴勒斯坦判頭覺得他蠻不講理便用粗言罵他。車房東主不甘受辱,堅持要判頭道歉,把事情越鬧越大。在「搵食」壓力下判頭被迫跟老闆一起上門向車房東主道歉。

當大家以為小糾紛可告一段落時,車房東主突然痛罵判頭,還說出一句「恨不得沙龍(以色列前總理)把你們趕盡殺絕」的惡毒說話。身為巴勒斯坦人的判頭登時大怒,揮拳相向把他打傷。一場街頭巷尾常見的小糾紛變成刑事案要在法庭處理,並且不斷發酵升溫成震動全貝魯特的重大政治事件,還差一點就把黎巴嫩推向動亂以至內戰中。雙方代表律師在庭上各出奇謀,各自打出對自己有利的溫情牌、種族牌、人權牌,論辯水平之高,觸及法律、人權概念之深比另一齣以法庭戲為主軸的《時代偽證者(Denial)》有過之而無不及。電影對誰是受害者,誰在利用受害者的身份有更深刻的反思。

「受害者」的角力場

巴勒斯坦人是「受害者」是明顯不過的事。從1948年以色列立國開始,他們就被驅離故土成了顛沛流離的一群,散居在約旦、黎巴嫩、加沙難民營或ghettos,沒有身份,沒有未來,看不到重返家園的可能性。而在以色列強硬派領導人如沙龍手上他們更吃盡苦頭,死傷無數。

然而,巴勒斯坦人絕不是中東複雜動盪局勢下唯一的受害者,黎巴嫩人包括境內的Maronites(馬龍派基督徒)同樣吃盡苦頭。5、60年代黎巴嫩曾是中東少數淨土,貝魯特則以中東「小巴黎」的姿態出現,是一個開放、多元、包容、文化生活多姿多采的都會。到7、80年代各方敵對勢力進駐,既有以色列、敍利亞支持的民兵,也有巴勒斯坦不同派系的武裝組織。超過十多年時間黎巴嫩可說國不成國,成了不同派系割據的陣地。

當派系爆發衝突又或他們背後的主子如以色列、敍利亞要製造事端時,黎巴嫩的平民百姓就成了代罪羔羊,不知多少原本安居樂業的村落、城鎮忽然成了襲擊目標,數以百計村民特別是年輕男人被殺害,教堂被燒毀,葡萄園、香蕉田荒蕪一片。那位車房東主6歲時正遇上這樣的動盪與屠戮,親眼目睹家園、村落被巴勒斯坦武裝組織弄成廢墟。幾十年後想在貝魯特安居,卻又碰到巴人工頭對他的家園指手劃腳,他按捺不住就爆出了那句「恨不得沙龍把你們趕盡殺絕」的惡言。

近10多年好不容易在外交斡旋、交涉下,外來勢力包括敍利亞軍終於撤走,黎巴嫩開始擺脫國不成國的悲慘處境,逐步重建國家,還有點回到5、60年代的風貌。只是,舊的傷痕沒有完全痊癒,原本的宗教、種族、政治矛盾並未解決,大家不過視而不見而已。一旦再有重大磨擦出現又或有人挑釁,新仇舊恨短時間就可併發出來,脆弱的和平局面登時過去。

回到現實,近幾年敍利亞亂局比當年黎巴嫩有過之而無不及,死傷更枕藉,還有幾十萬難民擠進黎巴嫩難民營,他們成了最新的「受害者」。再翻開歷史,600萬猶太人在納粹暴政下灰飛煙滅,他們「受害人」的身份同樣毫無疑問。想到這裏就不難發現,中東這片土地就像「受害者」角力場,誰也不能也不該獨佔「受害者」的身份;若要討公道、公平更不能不考慮不同「受害者」的哀愁與傷痛。

盧峯

香港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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