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年前的美蘇峯會



「你知道的,甘迺迪先生,我們投了你一票(You know, Mr. Kennedy, we voted for you)。」這是1970年出版的英譯本《赫魯曉夫回憶錄/Khrushchev Remembers》,近兩年被引用得最多的一句。這句話出自這位蘇聯領袖1961年6月在維也納的美蘇峯會,甘迺迪那時上台才五個月。兩人見面前的一個半月,美國中情局策動古巴流亡分子反攻卡斯特羅政權潰敗收場,史稱「豬灣事件」。

農民家庭出身、性格強悍的赫魯曉夫是蘇共中央第一書記兼部長會議主席;世家背景的甘迺迪則是40出頭的年輕美國新任總統。美國傳媒近期對這段美蘇關係一提再提,是因為今天的美俄關係在他們的歷史觀照裏,容易想起57年前的維也納峯會,尤其是特朗普與普京峯會還有不到兩個星期便要舉行的時候。儘管當年美蘇領袖言笑晏晏,史家眼中的維也納峯會卻認定甘迺迪慘敗。有備而來的老油條赫魯曉夫,把國際舞台新丁甘迺迪痛擊得體無完膚的記錄,在不同的回憶錄和史料檔案都可以找到。

甘迺迪怯懦造就古巴導彈危機

德拉克(Robert Dallek)的《甘迺迪:未完的人生/ John F. Kennedy:An Unfinished Life》當中有這一段:峯會之後,美國大使館內,甘迺迪面如死灰,「坐在沙發上,用帽子蓋着眼睛,活像一個遭到痛毆的人,長長嘆息」。同處一室的《紐約時報》記者賴斯頓(James Reston)問甘迺迪:「相當艱難吧?」甘迺迪答,「我這輩子最艱難的事(roughest thing in my life)」,「我覺得他把我揍得鼻青臉腫」(just beat the hell out of me)。這樣的峯會結果是活該,甘迺迪無備而來,之前他問了一批美國的蘇聯問題專家,包括代表羅斯福和杜魯門兩任總統與蘇聯談判的哈里曼,哈里曼對甘迺迪說,到維也納「好好玩一下」。結果兩天峯會赫魯曉夫佔盡上風,甘迺迪其後總結在以下兩點飽吃苦頭:一,他不了解赫魯曉夫的行為;二,他不知怎樣回應赫魯曉夫。

倘若俄羅斯介入美國2016年大選屬實,或如傳媒所說的那樣言之鑿鑿,赫魯曉夫對甘迺迪的那一句話,就會超越時空變成「特朗普先生,我們投了你一票」。事實上,一心急於與俄羅斯拉關係的特朗普,在美國的政治和歷史學者眼中,說不定隨時是第二個甘迺迪,被俄國佬玩弄股掌之上甚或更慘。曾在國務院工作25年、專門研究蘇俄及軍控的派弗,現在是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他指出對特朗普—普京峯會三大顧慮:特朗普準備了甚麼?峯會前的北約會議開得怎樣?特朗普若迴避與普京針鋒相對,普京便會予取予攜。也有一種看法指出,俄羅斯稱峯會不談克里米亞問題,美國一旦在這個議題放過俄羅斯,西歐就會出現對美國信心動搖的裂痕。

這些令蘇俄問題專家擔憂的類似情況,在甘迺迪與赫魯曉夫峯會曾經出現:當時正值冷戰高峯,赫魯曉夫先說,蘇聯在二戰死了2,000萬人,之後警告美國「不要侮辱蘇聯」,說蘇聯會因為美國侵略東德而出兵。一番狠話把甘迺迪嚇出一身冷汗,連忙說若是沒有簽署和平協議就離開維也納是一個遺憾。赫魯曉夫得勢不饒人,說這是美國威脅要打仗而不是蘇聯,根據記載,赫魯曉夫接着說「是戰爭抑或是和平,這是由美國決定」。這次交鋒,使得赫魯曉夫確信甘迺迪只是一個孱弱不堪的三流總統,遂為翌年的古巴導彈危機擘劃藍圖。及至古巴危機之初,甘迺迪手忙腳亂不知所措,最後是弟弟羅拔甘迺迪出謀獻策,以戰止戰鎮住赫魯曉夫。震動世界的13天古巴危機,在美國學者的角度看,源於維也納峯會甘迺迪的怯懦,赫魯曉夫覺得有機可乘。

憂特朗普「美俄友好」甩開盟國

美蘇從1943年羅斯福和史太林的德黑蘭峯會,到1991年老布殊與戈爾巴喬夫西班牙峯會,前後26次,虛與委蛇的居多,實質收穫甚少。不過,1972年5月莫斯科峯會,尼克遜挾着3個月前訪問中國建立的美中聯盟氛圍到訪,與蘇聯一口氣簽署三個限制武器條約,借力打力達致核武對峙下的和平,détente(緩和)這個法語名詞成為當年世界話題,更深層的「力量換取和平」成為圭臬。80年代,列根把「星球大戰」虛招舞得呼呼作響,1987年12月華盛頓峯會,美蘇簽署中程導彈條約,談判桌上說到底還是講實力。如今美國國力優於俄羅斯,熟諳美蘇歷史的戰略專家,覺得特朗普空無一物去芬蘭見精刮厲害的普京九成吃虧,大吹淡風理所當然。

於特朗普而言,見金正恩客觀上有中期選舉拉票的作用,為的是一張照片。不過,美國戰後70年來與蘇俄從意識形態到全球戰略勢不兩立,會晤特工出身的普京,畢竟不同會見接過父親之位的金正恩。況且特朗普上台後急着要見普京,與傳統的美國對蘇俄思維大相逕庭。甘迺迪慘敗於赫魯曉夫,之後衍生古巴導彈危機蘇聯大膽出手的後遺症,歷史串連的噩夢揮之不去。因此,美俄峯會既不談克里米亞,「通俄門」想亦輕輕帶過,特朗普可以拿甚麼談判。難怪美國一眾專家學者,就怕他一頭鑽進「美俄友好」,留出空間給普京,把盟國統統甩在後面。

安裕

香港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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