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情深 柯一正


名導柯一正年屆70歲,仍為重要的事叛逆,他堅持反核行動要溫柔堅定走下去。

有時候,愈是熟悉的人,愈難用簡單的文字與鏡頭去勾勒他的模樣,只怕怎麼都映不出他的精采。柯一正就像一部蒙太奇電影,單獨看幾個片段時而讓人驚、時而讓人喜,直到串成一部長篇,才讓人恍然,原來驚與喜背後,充滿這般那樣的綿延轉折。這個轉折連柯一正都沒料到,例如,維基百科介紹柯一正,將「台灣反核人士」取代了電影導演。

2006年在舞台劇《人間條件》的後台,我初識柯一正,他已是知名導演與演員、創設電影公司,也已經切除大腸腫瘤,但還不是反核與社運人士。那時,誰也沒料到柯一正會走向社會運動,甚至選舉活動。

「我從小就調皮反骨,被交代不能做的事,我總是會做做看,看做了會怎樣?」

柯一正童年隨著父親在嘉義義竹,是個放牛的頑童,父親讓他牽牛去吃草,有次特別叮囑不許讓牛跑步。「我偏想看看牛跑步會怎樣?」男孩就愛挑戰父親,俯拾樹枝往牛屁股戳去。他莞爾回憶:「原來牛跑步的話,我會被父親毒打一頓,因為那是隻懷孕的母牛。」

提起父親,年輕時到中國重慶接受情報訓練與執行任務,回台灣轉任警界,1954年辭去刑警隊長職務。喜歡看美國電影《西部淘金記》的柯父,投資開採金礦與煤礦,可惜從來沒一個坑成功過,最終散盡祖產,以自殺告終。

「那年我10歲,天真以為父親只是去躲起來,連告別式我都覺得是一場騙局。」1年後才意識父親真的死亡這件事,他沒有留下金礦、煤礦,「但生前帶我看了很多電影,或許就是我愛電影的啟蒙。」

高中畢業後,柯一正先當兵,退伍後進基督書院美術系,教育部卻不承認學歷,重考淡江電機系,讀半學期就知道志趣不合,再重考進世新電影技術科。在學時同學不想拍的作業,他都自願幫忙代拍,練就出基本功。畢業後赴美攻讀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電影碩士。

「剛回國時沒工作,有個女人從金穗獎看到我的作品,介紹很多企畫工作給我,也讓我執導人生第一部電視劇《十一個女人》,接著拍了《光陰的故事》、《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等許多部電影。」她是張艾嘉,柯一正電影之路的貴人。

工作穩定後,柯一正開設藍月電影製作公司,幾年後步上正軌,2005年體檢驗出大腸癌,被太太押去醫院開刀切除。

「每次化療我心想著等等要吃什麼,每樣美食在腦海裡跑一遍,療程也剛好結束。」

許多人勸說別吃紅肉、勿食油膩,他一律不管,老愛點牛肉漢堡加培根,冰淇淋不能少,他就一個原則:「吃會讓我開心的食物,這是我的任性。」術後至今,癌細胞不再復發。

年過6旬之後,柯一正依然為自己喜歡的事任性、為覺得重要的事叛逆。走進社運、政治也是如此,覺得對的就想去做做看,如今已經不會再被父親打,而是招來不同立場者的罵名。

2012年5月28日正午時分,柯一正號召藝文界60多位朋友,在台北凱達格蘭大道上,算準紅綠燈的秒差,趕在紅燈時或躺或坐或站排成人字型,大喊:「我是人!我反核!」當綠燈亮起時快閃離場;1小時後,這群人聚集台北車站大廳,再排了一次人字型。這應是台灣史上最重要的一場快閃,沉寂許久的反核訴求再掀浪潮,催化核四廠於2015年停工封存。

「我就是不爽當時馬英九政府說沒看見有人反核,乾脆排一個大『人』給他看。」柯一正說,或許馬英九看到了,因為沒幾天他就收到市警局的約談傳票;又怕馬英九沒看到,所以堅持反核行動不停止,要溫柔堅定地走下去。廢除核四的理念不曾放棄,隔年在自由廣場正門搭起木箱,展開長達100周不停歇的「不要核四56運動」,號召認同理念的群眾每周五晚上6點鐘相聚發聲,不論寒流、颱風、春節都未中斷。

「其實我不是2012年才開始反核。」柯一正2000年研讀蘇聯時代車諾比核災資料,就陸續自製海報和紫色絲帶在中正紀念堂廣場發送,但從沒人關注過,媒體也從未報導過。「車諾比太遠,人民沒感覺,2011年日本福島核災離台灣太近,國人方意識到致命性的危險。」

親近的朋友說他瘋狂,柯一正自爆往事:「我做過更狂的事,只是沒成功。」那是年壯力盛的40歲,1989年中國六四天安門事件後的百日,他獨自進入北京,在飯店拿床單寫下4幅白布條準備聲援學生,計劃掛在午門正在施工的鷹架上,趁夜色掩護施工,以石頭、鐵線設好機關,隔日若有行人踢到石頭、觸動連鎖,「布條落下時,我只會是站在遠方的觀光客。」但百密一疏,設置機關時被舉報鬼祟,押進警局。


2012年,柯一正號召藝文界人士在凱達格蘭大道排出一個「人」字,快閃反核。資料照片

「幸好布條在草叢中沒被發現,公安看我一臉老實,口頭警告就放我離開。」

「把手握緊,給你充滿希望的生活。把手握緊,一起微笑迎向未來……讓台北變得不一樣,咱的時代,咱的台灣。」受訪這天,柯一正在錄音室中一字一句重複錄著這些時代力量的文宣內容,聲線略顯吃緊,但他說多念幾次就好。

從反核到太陽花學運,從社運到政治活動,柯一正為了自己的信念而參與,預定10至11月南下嘉義駐點輔選議員選戰,只因嘉義是故鄉。「我自願去的,那兩個月就睡競選總部,一張行軍床和睡袋就可以,我的生活可以很簡單。」

經營電影公司,柯一正的管理也極其簡單:每個月只進公司1次,蓋薪水章;每年同事會找他開1次會,討論員工旅遊去哪裡。「公司沒我的事,我相信年輕人!你給他們責任,他們就會去承擔。」


柯一正投入社運,「為下一代」四字是柯一正自己寫上。

「國家未來也一樣,年輕人要站出來接手,未來是他們的,而不是由一群老人主導。」

年屆70歲的柯一正,坦然自認是老人,養了兩隻狗,每天帶牠們去外面走動,他不稱之遛狗,而是狗遛他,當作一種半強迫的運動。他直言政府應該要鼓勵老年人養寵物,「會愛牠、會關心、有互動,彼此會有情感,是心靈很好的寄託。」

對於領養14年的黃金獵犬小威,因老病幾度手術,於去年底離世,他選擇不哭泣,釋然著說:「這是自然狀況,牠走了才是舒服,無病無痛。」

年幼失怙,柯一正有兩個弟弟,2014年聲援學生於立法院內參與太陽花運動期間,他曾悄悄離開一天,因為他的大弟因病離世;而此前3個月,他才剛參加過小弟的告別式。兩位弟弟相繼離開,他當然傷心,「但悲哀也救不活人,所以來了就要面對、放下。」柯一正自己也曾走過病痛關卡,他正經交代未來不願接受急救,盼能讓他好好走,「安樂死的議題,世界各國早晚要面對,台灣也是。」


柯一正的愛犬小威去年病逝,牠曾與柯同台演戲。

柯一正是因父親領他看過許多電影而成為電影人,他的兒子柯宇綸從小隨著他在片廠玩耍,也走上電影路。但他不曾鼓勵兒子走這條路,是電影圈友人找柯宇綸演戲因而演出興趣,「表演藝術艱辛且沒有極限,我給他的建議是:不斷改變自己、突破自己、找尋蛻變!」

近年柯一正甚少執導電影、廣告,但戲約不斷,電影、電視、舞台劇處處有他身影,甚至電視劇《你在看我嗎》裡躺著演植物人都能入圍金鐘獎,眼下他最喜歡舞台劇,因為「有真正表演的感覺,沒有NG重來的機會,挑戰性很大。」聽聽這話,又回到他反骨的本性。


張艾嘉(中)是柯一正電影之路的貴人,甚至也提攜柯一正的兒子柯宇綸(右)。資料照片


柯一正
◎1949年生,古靈精怪的水瓶座
◎藍月電影製作公司負責人、紙風車文教基金會董事長
◎忘性大於記性
◎已婚,育有一子一女,兒子是演員柯宇綸
◎喜歡美食、玩數獨、打高爾夫
◎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現世新大學)電影技術科、美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電影碩士
◎第一部電影1982年執導《光陰的故事》、最近一部電影1997年執導《藍月》

作者、攝影:蔡育豪

台灣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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