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歐黑面 對俄笑面



為了替特朗普執手尾,白宮官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would和wouldn't兩個英文字之間絞盡腦汁。有一張美聯社照片很能表述這次危機的張力: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博爾頓、白宮幕僚長凱利,以及另外三名人員擠在小小的角落,神態不同但目標一致緊緊盯着前面;博爾頓的表情在按下快門的一剎,更是眼睛直瞪某處。這場合是星期二下午特朗普會晤國會議員,他照着桌上的幾頁紙直念,說自己在美俄?會記者會講的一句話是「口誤」。

西歐為美國抗蘇防衞縱深

特朗普當時為何要說「看不出有甚麼理由會是俄羅斯」干預美國總統大選,這兩天成為傳媒追逐焦點。從有黑材料在俄羅斯手上,到特朗普仍在汲汲於他當選總統的合法性,各有各說,未到謎底揭開的一天,這個遊戲仍然有人玩下去。不過,在興致勃勃之際,檢視過去一星期特朗普的言行,將更能了解「口誤」的前文後理,明白西歐國家震驚的不只於特朗普這句話,而是從他黑着臉與北約大吵一架,到笑着臉在記者會與普京廝磨整個過程,這樣才會知道,單單是I don't see any reason why it would be這一句,不會引起如此震動。

美國和西歐關係,毋須說到兩次大戰年間那麼遠,單是戰後西歐重建和近70年軍事同盟,便有足夠理由說明,特朗普與西歐北約盟友吵架之後,轉頭與俄羅斯勾肩搭背的戰略震撼。或者,正如特朗普所言,他氣憤的是西歐對美國貿易順差及北約防務要吃光美國老本。可是這筆賬若要這樣算的話,美國過去幾十年也不可能享受面對蘇聯集團的防衞縱深——蘇聯地面部隊要攻打美國,必須越過從西德到英國幾千里路途上的逐一阻攔,之後才能來到大西洋邊上準備渡海;西歐國家付出的代價將是蘇聯機械化大軍輾壓北德平原,南線一帶的法國盧森堡等國付諸一炬,換來美國有時間與空間準備迎戰。

美國在戰後的西歐是下過工夫的。70年前,美國以130億美元推出俗稱馬歇爾計劃(Marshall Plan)的歐洲復興計劃(European Recovery Program),援助戰後的西歐國家,對抗蘇聯集團。當年的130億美元,單從字面數額來說,在今天只是美歐貿易逆差的零頭,如今計算則超逾1,300億美元,這筆錢對1948年一片頹垣敗瓦的戰後西歐來說如獲至寶。負責計劃的是五星上將馬歇爾(George Marshall),其人出將入相,二戰年代是總參謀長,戰爭結束退役轉任國務卿,1945年曾到中國調停國共和談,韓戰初年是國防部長。1948年4月2日,美國參眾兩院通過馬歇爾計劃,總統杜魯門翌日隨即簽署,正式啟動。

馬歇爾計劃重點是解決戰後西歐的經濟困局,帶來美國極需的穩定局面。推動馬歇爾計劃期間,1946年夏天,馬歇爾在哈佛大學演說,指出計劃的主要目標是對抗「饑餓、貧窮、絕望和混亂」(hunger, poverty, desperation, and chaos)。翌年冬天歐洲酷寒,饑餓、貧窮、絕望一一出現之後,美國最擔心的政治混亂終於到來。英國執政工黨的福利主義導致經濟不穩,打算把英國影響力撤出地中海區域,這樣一來,希臘和土耳其很大可能成為蘇聯不費一槍一彈的囊中物。德國的饑餓亦帶來社會動亂危機,而德國的煤礦、機械、鋼鐵都是西歐復興需要的主要資源。這時候馬歇爾計劃降臨西歐,不但讓瀕於絕望的西歐人民果腹,更重要的是,守着西歐不讓史太林的手伸過來,保住美國戰略利益,包括令西歐成為美國防衞縱深一部份。

馬歇爾計劃遏阻共黨擴張

承平年間成長的富家子特朗普,未必全然理解西歐的美蘇爭霸戰略背景,更加不會明白,「冷戰已成過去」的說法在西歐國家聽進去之後的感受。即使美國傳統一系史觀也承認,戰後的西歐鞏固美國戰略利益,有助遏阻共產主義勢力擴張,美國當年出資130億美元,換來生死與共的地緣戰略盟友以及廣袤的出口巿場。到了近30年,自由派學者根據蘇聯解密檔案,指出40年代末北約成立,以及90年代的北約擴張,客觀上令美蘇(俄)關係無法另闢新天,在冷戰泥沼之中難以自拔。兩種史觀,當以前者在極大程度上壟斷戰後西歐戰略的論述,成為無可爭論的主流史觀。不過,當美國政客動輒以西歐為國內政治爭逐的發洩,自由派的戰後史觀開始有巿場,並不為奇。

因此,當特朗普在北約公開指德國是「俄羅斯俘虜」,大吵大鬧說各國把防衞開支賴在美國身上,一轉頭便在芬蘭美俄?會與普京形同結拜兄弟,西歐尤其是德國看在眼裏,心中的難受不言自明。當年歐洲才用了美國那130億美元,內政國防外交從此對白宮言聽計從70年。德國法國都有自己的歷史,也有各自的國際人格,默克爾去年7月說的一番話,許是這兩個西歐大國的肺腑之言:歐洲人依靠他人的時代已經過去,歐洲人要掌握自己的命運。特朗普對此充耳不聞,到底是美國吃定西歐在俄羅斯面前無以從美歐關係脫鈎,抑或另有他的一套聯俄逐歐的歐洲新戰略?在馬歇爾計劃70大壽之際,該是時候算一算這筆舊賬:70年間,美國與西歐之間,得的多,還是失的多。

安裕

香港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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