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metoo蔓延 揭權力規則下隱蔽性侵

示威

7月,越來越多的中國女性站出來,自述自己被性侵的經歷。這一次,加害者的面孔不止於高校老師和教授,一些公益機構的「慈善名人」,資深記者,乃至名噪一時的「公共知識分子」被釘上了加害者的名單。

從「公益人」雷闖開始,到前記者章文,再到央視主持人朱軍,已有超過二十名知名人物在中國大陸的社交媒體上被指性侵或性騷擾,但他們其中一些人卻用「蕩婦羞辱」的方式回應,激起公眾更大的怒火,以及更多女性的檢舉。

輿論焦點也從校園裏的權力失衡,轉向整個中國社會權力規則下更隱蔽、更常態的性侵害。

公益、公知領域的密集「雷暴」

直到7月初,中文網絡上浮現出的性侵案件還主要在高校範圍內——7月8日,5名女性發文舉報中山大學教授張鵬,多年來持續性騷擾多名女學生及女教師;其後,知名法學家、北師大刑法學院院長趙秉志被舉報性侵和強姦。

7月22日,第一個校園外並引起廣泛關注的案件爆發。一名匿名受害者發文稱自己在2015年參與億友公益徒步時,被雷闖性侵。雷闖是乙肝公益組織「億友公益」創始人。文中稱,雷闖以「做公益的人都很窮的,大家都是這樣混著開房一起睡」為理由,在女生不知情的情況下定了一間大牀房,並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強行與她發生關係。而且被他性侵過的還有其他志願者或實習生。

雷闖被揭發的第二天,江蘇南通的環保行動者劉斌在朋友圈發文,指控曾舉辦知名環保組織「自然大學」的馮永鋒對其機構的女實習生和女性員工實施襲胸、暴打和強姦等性侵行為。

馮永鋒承認了性騷擾行為。雷闖則一開始稱,自己觸犯了刑法,在考慮自首,但此後又稱,自己與受害女生當時是在「談戀愛」。

「2018年5月18日,我被章文強姦了。」——7月25日,一篇《章文,請停止你的侵害》快速擴散,作者點名控訴前《中國新聞周刊》編委、前《新世紀周刊》副主編章文在該女生醉酒後被章文帶到自己茶室強姦。

7月26日,更具知名度的央視主持人朱軍也登上了這張不光彩的名單。一位女生大三時在央視實習,她自述,在化妝間被朱軍隔著衣服試圖猥褻,她在事後立即報警,卻被公安局的人規勸不要打破朱軍的正面影響力。重壓之下只能放棄立案。與之前加害者的待遇不同,朱軍的新聞在微博熱搜上迅速躥紅後,在半個小時內又被刪得幹乾淨淨,相關微博也無法轉發。

除了上述事件外,推廣民主化溝通「羅伯特議事規則」的袁天鵬,同志與艾滋病人權利活動家張錦雄,《新周刊》創始人孫冕,作家張弛,前記者、公知熊培雲,媒體人、知名公益人鄧飛,都在過去一周被不同女性控訴實施過性侵或性騷擾。

香港
無底線的「蕩婦羞辱」是性侵害必不可少的土壤

蕩婦羞辱——施暴者的通行證

眾多事件中,章文的反應被中國大陸媒體稱為一篇「大寫的蕩婦羞辱『範文』」。

章文的舉報者站出來後,作家、媒體人蔣方舟發朋友圈,稱自己也被此人性騷擾過,在飯局上一直摸其大腿,被制止後繼續下手,還「試圖尾隨」;記者易小荷也發聲指證,在和章文同事期間,曾經被章文借機摸大腿。

章文在回應中對其強姦的指控矢口否認,反而不斷強調舉報者情史豐富;同時說,「蔣方舟,一直單身,交了眾多男朋友;易小荷,離過婚,經常出現在酒局上。」

令人意外的是,前南方報業傳媒集團高級編輯鄢烈山發文稱,「蔣方舟的名氣比章文大很多.....她(蔣方舟)當時只要認真拒絶,章文怎麼可能不斷摸她大腿,並後續糾纏她……蔣方舟當時不拒絶不制止,現在在網絡上毀人清譽,這個女人真的很邪惡!你們卻認同她,以為她很勇敢甚至純潔!」蔣方舟很快反駁:騷擾的人清白,實名舉報的人邪惡?

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雷闖事件中,媒體人、「免費午餐」發起人鄧飛在微信群的討論中稱,「我們支持他勇敢面對,重新開啟,畢竟他是我們公益一份子。」同時,另一些公益相關的微信中也有人稱,「即使做了又怎樣?當時爽了?現在又想敲詐?這個仙人跳有些大」;「既然是強姦,為啥幾年之後才提出來?……我相信他們當時是你情我願」。

中國女權學者李思磐也觀察到這一點,她撰文指出,一些公益從業者對「雷闖門」受害者進行了無底線的蕩婦羞辱和無情的攻擊,與他們反歧視社群、兒童反性侵項目負責人的身份反差強烈。

微博網友在相關截圖下評論,「這些平時自詡道德高潔的公益人尚且slut-shaming受害女生,可見更多人面對性侵採取的態度,這是性侵害必不可少的土壤,施暴者猖狂的通行證,受害者沉默的壓力源。」

不少實名舉報性侵的案例印證了這一點——今年5月杭州一位女生在被強姦未遂後報警,但她同時承受來自施暴者嘲弄——「這女的想錢想瘋了吧」,來自大眾的奚落——「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找你也是有原因的」,甚至來自母親的反對——「為什麼要把事情搞那麼大?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到底想幹嘛?」這些蕩婦羞辱式的攻擊,以及男友分手,使她一度產生輕生的念頭,也正是這些阻力使更多有同一加害者的女生們保持沉默。

對於這些蕩婦羞辱和兄弟間的維護行為,中國獨立學者吳強認為,「其兄弟習氣其實在NGO、公益和媒體界、自由派群體中蔚為普遍,著實造成性別歧視的酒桌文化和圈子文化,相互以性剝削和性佔有為戰利品之榮耀。如果me too不以此為超越個人的文化反思,則難以深入。」

林奕含Facebook照片
台灣作家林奕含將被老師性侵的經歷寫入書中,出版後她選擇自殺。

權力扭曲下的「冰山一角」

多位學者認為,雙方的權力差是需要研究和反省的。

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郭於華在《金融時報》撰文分析稱,要搞清楚權力與權利的關係,權力通常指公權力,是向外實施的;權利通常指個人權利,是抵禦外部力量的,而權力的合法性在於為合法的權利提供保障和保護。但在現實世界中權力時常非但不能保護權利,反而是侵犯和剝奪權利的霸主。中國社會中「權力通吃」的規則導致性侵害泛濫。

在近期曝光的案件中,權力差和強權者通吃的扭曲規則很容易觀察到——教授與學生,公益領袖與志願者,央視主播與實習生。侵害實施後,加害者也會試圖實施權力壓迫——比如,在舉報者的自述中,章文對受害者說,「你永遠擺脫不了做我女人的命運」;「我上過 100 多個女生」;「做過十幾年的記者,認識無數圈裏的人」。

後者在前者的權力壓迫下,忍受侵犯,無從申訴,幾年來積累的傷痕,而在「me too」運動的啟發和激勵下,才有勇氣和條件,訴諸公眾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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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體制內權力差造成的壓迫更大,被害者甚至連申訴的意願都沒有

「利用權力關係實施的性侵更具有特殊性和非典型性,但近年來卻在不斷地被曝光,非典型已經變成了典型。」律師呂孝權觀察到。

但也有不同看法認為,利用權力關係進行性侵犯在中國長期廣泛存在,暴露出的教授、公知、媒體人、公益人反而是中國權力結構中最底層的權力層,他們只是向相對更弱勢者實施侵犯。

一位曾在中部某省屬國有企業任職者向BBC中文表示,已暴露的侵犯更多是偶發性的,而在體制內,類似侵犯則已到經常性的地步,但是權力結構嚴密,權力差造成的壓迫更大,被害者甚至連申訴的意願都沒有。

根據媒體公開報道,早在#metoo運動興起前,中國已有多個官員性侵的案件報道,但還都集中在基層官員,比如2012年四川蓬安縣殘聯理事長在本縣一位女公務員醉酒後實施強暴。而習近平上台後的「反腐風暴」中,相當一部分落馬官員的通報中都涉及性侵。

一位保持匿名的媒體人撰文稱,朱軍被舉報的消息被刪,正是因為其體制內的身份,而性剝削和性醜聞,最嚴重也隱藏最深的,恰恰是在體制內。

文中稱,「這些性侵,更隱蔽,更絶望。因為受傷的女性,根本發不出聲音,她們是困於柵欄之中的羔羊…..性侵絶不僅僅是男女問題,它事關權力。而權力的野蠻,遠超你我的想像。這把me too的大火,燒過了高校圈、公益圈、媒體圈、文化圈,如今燒到了這堵牆的面前,牆後有無數個滅火器,在嚴陣以待。」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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