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獨」陳浩天爭議中演講 批評者目標何在

陳浩天在香港外國記者會演講(14/8/2018)
香港FCC第一副主席馬凱也談到,邀請陳浩天演講引來了不少「憤怒」的抨擊。

主張香港獨立的香港民族黨召集人陳浩天按計劃應邀到香港外國記者會(FCC Hong Kong)演講,中國外交部與香港特區政府分別提出譴責。

香港特區政府稍早前承認正考慮以國家安全為由取締香港民族黨,要求陳浩天在9月初或以前答辯。FCC邀請他在星期二(8月14日)演講的消息公布後,引起親北京陣營莫大反感。

中國外交部駐港特派員公署在演說結束後發表長篇聲明,對FCC堅持進行活動「表示義憤並予以譴責」,要求會方「反躬自省,糾正錯誤」。在會場外示威的親北京陣營人士要求港府收回FCC樓房,也有建制派議員要求取締FCC。FCC強調,邀請陳浩天不代表認同其言論。

分析人士向BBC中文指出,香港的非建制人士不見得都支持「港獨」,但也從維護言論自由角度出發,選擇支持這次演講進行。

「陳浩天演說」事件經過是怎樣的?

FCC在7月30日公布邀請陳浩天到該會午餐會演講,並把活動標題定為《香港民族主義:一份政治不正確的香港指南》。

8月3日,英文網媒《香港自由新聞》(Hong Kong Free Press)引述FCC第一副主席,英國《金融時報》亞洲新聞主編馬凱(Victor Mallet)說,中國外交部駐港公署曾派員到FCC送達文書,提出外交交涉。消息人士稱公署「促請(會方)重新考慮」其邀請。公署當天以「答記者問」形式發表書面聲明稱,「堅決反對任何外部勢力為『港獨』分子散佈謬論提供講台」,但並未證實曾向FCC提出交涉。

翌日,中國政協副主席、前香港行政長官梁振英在其Facebook上發文,警告FCC「不能隨心所欲」邀請演講嘉賓:「外國記者協會不會請黑社會頭目講黑社會的主張,不會請恐怖分子教人如何騎劫飛機,為什麼要請陳浩天講港獨?」

在中國政治體制中被列為「副國級」國家領導人的梁振英同日再發表給馬凱的公開信,強調邀請陳浩天演講與言論自由無關,並質問FCC只以「象徵式租金」(token rent)向港府租用中環雪廠街歷史建築,但陳浩天將「諷刺地」在該特區政府物業內闡述其「港獨」理念。

行政長官林鄭月娥5日被記者追問此事時說,特區政府對FCC邀請陳浩天演講感到遺憾,但同時稱港府自1982年已根據市值租金向FCC租賃雪廠街物業。前香港電台記者兼FCC前執行委員莫泛思(Francis Moriarty)也在Facebook反駁稱,他三年前卸任時,FCC已在繳付月租55萬港元(7.7萬美元;48.21萬元人民幣)。兩人繼而在Facebook上爭辯數天。

在此期間,最後一任英國香港總督彭定康勳爵(Lord Chris Patten)回應法新社提問時說,中國外交部干預FCC的演講邀請是介入香港內部事務,「就是不對」,並說他一直反對港獨,「但我也持續為香港的自由與地方自治爭辯」。

事情到9日再有發展——作為特區政府部門的公營廣播機構香港電台,其首長廣播處長梁家榮在例行編審會議上,要求新聞部不能直播是次演講。港台公關部其後回應媒體查詢稱,是有與會者問及能否直播,梁家榮以不容港台作「港獨」宣傳平台為由頒令。香港記者協會憂慮這意味著政治考慮凌駕新聞專業判斷。

到14日,午餐會如期舉行。陳浩天從其他通道進入FCC,未與門外一早守候,手持中國國旗的親北京社團示威者有任何接觸。

午餐會進行期間,親北京團體都聚集在FCC正門外,約有百餘人,馬路後方則有少量手持「香港獨立」旗幡的示威者,與手持黃色雨傘橫幅的雨傘運動支持者到場聲援陳浩天,雙方間有對罵,但多數時間被現場的幾十名警員分隔,未有發生嚴重推搡。

親北京社團成員在香港外國記者會外舉起中國國旗抗議(14/8/2018)
有抗議陳浩天演講的親北京示威者要求港府撤銷FCC租約。

他都說什麼了?

陳浩天在午餐會上形容香港受到中國「殖民管治」,又說中國實際上是個「龐大的帝國」,在「威脅著」全球的自由人民。香港過去21年只在不斷倒退,朝著「中國特色獨裁主義」邁進,只有爭取獨立才能實現真正民主。

他也提到了近日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聽證會上質疑北京涉嫌扣押上百萬新疆維吾爾族穆斯林一事。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陸慷星期二稱,這是「某些反華勢力出於政治目的對中國進行不實指責,少數境外媒體歪曲報道此次審議情況,污蔑中國在新疆的反恐和打擊犯罪措施,是別有用心的」。

陳浩天在這次英語演說中把新疆稱為「東突厥斯坦」,即北京多年來所稱「暴力恐怖分子」希望在新疆建立的伊斯蘭國家。

陳浩天在演說前對BBC中文說:「這就是一篇普通的演說,裏面談香港民族主義,也談我過去所面對的打壓。」

「我是代表自己發言,甚至不是作為民族黨召集人去發言。FCC邀請我去演講,我會去。香港人支持我與否,那是他們的選擇。」

香港記者協會主席,網絡媒體「眾新聞」主筆楊健興向BBC中文記者分析說,他粗略聽過演說後認為,陳浩天也只是把他既有的想法說了一遍。

「我覺得他比較單純……可能是理想主義吧?現實上我想許多人都會覺得獨立的可能性是相當微。但確實也反映了一些香港人的心聲:現在的中央政府未必會給予香港真正的民主,也就是完全由我們去選出我們的政府或者特首。」

中國政府有何反應?

外交部駐港公署的聲明說:「中國人民對分裂言行深惡痛絶,中國政府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立場堅如磐石。香港外國記者會為『港獨』分子搭台『造勢』,觸動了包括700多萬香港同胞在內的14億中國人民最敏感的神經,嚴重傷害了中國人民感情。在反對『港獨』這個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中央政府、特區政府和全體中國人民絶不允許『港獨』勢力和香港外國記者會踩紅線,越底線。」

「香港是中國的香港,香港外國記者會絶不是『法外之地……任何妄圖將香港從中國分裂出去的言行都將依法受到懲處,任何人、任何組織為『港獨』分子撐腰打氣中國人民都絶不答應。」

林鄭月娥此時正在北京出席會議。署理行政長官,政務司司長張建宗召集記者會,重覆港府在演說結束後不久所發表的書面聲明。

張建宗說:「我們在過去這幾十年亦支持香港外國記者會的工作,但它今天提供一個平台讓一位講者大肆宣揚、推廣『港獨』,這一點絶對不可以接受,亦不恰當的。」

親北京社團成員在香港外國記者會外抗議(14/8/2018)
示威者批評FCC「鼓吹港獨」。

張建宗被記者們追問會否追究FCC,他確認港府與FCC之間目前所訂的租約有效期至2023年初,「租約有個要求,就是一定要遵守香港法律」。但他同時呼籲記者們「焦點不要放在FCC那裏」。

當被問到要是政府認為有犯法行為,為何沒有讓警方當場逮捕陳浩天,張建宗說:「大家都知道有關事件保安局局長正處理中,我們不適宜在個案處理過程中作任何評論。」

楊健興在接受BBC中文採訪時說,北京的聲明措辭明顯比之前強硬,但也是在預期之內。

「我想中央政府、香港政府都會擔心,(陳浩天的演說)會否鼓勵了一些團體,開了一個特別的先例,覺得一些社會議題談談也無所謂。所以得發表一份強硬的聲明,說明中央政府不接受這樣的討論,希望給個清楚的信息,外國記者會也好,整個香港社會也好,『港獨』這條紅線不可觸碰。」

外國記者會怎麼說?

FCC第一副主席馬凱主持了這次午餐會。他在開場發言時重申邀請某嘉賓並不代表會方認同其立場之說法,並說:「在記者的層面而言,我們有專業責任要去聆聽任何一場辯論中的各方意見。」

「諷刺地,某些最響亮的(反對陳浩天的)示威者得以在外面抗議——相信你們也看到了——是全憑香港所享有,而中國其他地方都沒有的自由。」

FCC在演說結束後發表又一份聲明,感謝香港警方確保午餐會順利進行,並強調這是該會例行午餐會,出席的講者有學者、商家、政治活動人士、藝術家和政治家等,涵蓋各種各樣的意見和背景。

不過,這份聲明只能從FCC官方社交媒體平台上閲讀——會方Twitter在晚間證實官網疑似受到惡意軟體(malware)攻擊,正在搶修。

FCC的說法顯然得不到親北京陣營的認同。香港立法會建制派議員在演說結束後不久宣佈向特區政府提交聯署,要求特區政府「收回或終止」FCC使用現有會址的權利。

親北京的香港工會聯合會會長吳秋北在FCC外接受BBC中文採訪時說:「特區政府正在取締這些非法組織的時候,它找這些非法組織的人物來演講,是刻意製造平台,讓他再次宣揚『港獨』理念。換言之,它就是跟『港獨』分子勾結。」

「外國記者會公然宣揚『港獨』,政府必須執法。」

在FCC門外抗議的親北京團體示威者幾乎整個中午都在喊著「FCC滾出香港」一類口號。由親梁振英團體香港齊心基金會主辦的網絡媒體《港人講地》以「背信棄義」、「朋比為奸」、「恩將仇報」等字眼來形容FCC。

「港獨」的聲勢真有那麼大嗎?

親北京陣營炮轟FCC邀請陳浩天演講後,香港泛民主派前立法會議員,大律師梁家傑在《明報》撰文批評梁振英搞政治恐嚇,借FCC租約話題來「提醒」所有受政府資助單位「順我者生,逆我者亡」,「這種扭曲思維十分危險」。知名前電視長篇報道記者區家麟更形容是「一場新的批鬥運動開始」。

不過,楊健興星期一晚發表評論文章,點出梁振英於此事上比林鄭月娥更早表態,但「過去一周,外交部沒有再發聲明,林鄭收聲(閉嘴),梁振英則在Facebook天天罵」。

楊健興的文章說:「港人對港獨立場基本上多年來變化不大,支持的屬少數,當中亦包括意氣因素,他們不一定贊成獨立,願意身體力行的市民更少;大多數人反對『港獨』,亦並不感受到『港獨』主張對他們的生活造成什麼衝擊。」

他對BBC中文記者進一步解讀說:「其實許多人未必支持『港獨』,但卻會支持這個活動(到FCC演講),因為這個活動象徵著香港仍然享有言論自由。」

"港獨"支持者在香港外國記者會附近舉起標語牌聲援陳浩天(14/8/2018)
楊健興認為支持陳浩天的人並不一定支持「港獨」。

文章也提到一些媒體給梁振英冠以「港獨之父」的稱呼。梁振英在任時就不時有評論質疑,要不是他大張旗鼓抨擊,「港獨」根本不成氣候。

工聯會會長吳秋北則對BBC中文記者說:「這是極端荒謬的說法。我們對任何犯法的事情都應該『零容忍』。它破壞社會安寧,破壞國家安全,這是很嚴重的事情。『他只是一小撮人,影響不大』,不能這樣說的。」

陳浩天演講事件發展至此,也許實際上最受壓力的,正是林鄭月娥政府。

吳秋北說:「我們特區政府成立到現在已經21年了,到現在都沒落實23條,所以我們見到有『港獨』分子公然行動,組織、散播『港獨』言論。因為他有恃無恐。」

「我覺得特區政府的態度很重要,必須告訴市民:現在很有迫切性,國家安全存在漏洞,我們為什麼不去堵漏,不盡快立法呢?」

林鄭月娥自去年7月上台以來,多次強調目前沒有適當的時間與環境,因此沒有根據香港《基本法》第23條落實國家安全本地立法的時間表,但同時強調這是香港的憲制責任,須完成立法。

在《港人講地》官方社媒上,好些留言圍繞著陳浩天FCC演說來提出對林鄭月娥的不信任。

網民Bobo Kwan說:「市民反『港獨』、政苦(政府)對『港獨』視而不見、你有你反對!他有他放鬆大和解!奈何呢?但願中央找一個反『港獨』支持祖國的人做特區政府首領!讓香港重回正軌!」

Frank Tang說:「從『佔中』,『旺角暴動』,到現在外國記者會成『港獨』平台,事實證明外部勢力己介入香港政務,反中亂港成為目標,林鄭政府繼續裝睡,中央政府如不及早出手,佔中旺暴將會再現,香港及廣大市民,也會受到更深傷害。」

9月4日將是陳浩天回應特區政府答辯的期限。他對BBC中文說相信香港民族黨最終將被禁運作,儘管如此,屆時預計將是爭議再起之時。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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