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涌:我们这个时代高举手机喊出真相的的唐吉诃德

 

这是明镜火拍《法治与社会》栏目的节目,因为嘉宾艺术家严正学先生在录制节目前两个小时被国保阻止接受采访,无奈之下,主持人依娃一个人做了这期节目。以下为严正学先生的采访文字稿,整理后发表。

各位观众、各位朋友:

大家好,这里是《法治与社会》的节目,我是主持人依娃。大家或许好奇你做大饥荒节目,做历史明镜节目,怎么做明镜专访的节目?这期节目一波三折背后的故事不少,我现在都有点心跳过速。这个节目本来上个星期三做的,都准备好了,在录制前两个小时,我的嘉宾艺术家郭子被警察上门看管,不许接受外媒采访。那我临时安排了其他节目。这个星期一,郭子说安全了,可以做节目了。但是星期一晚上很快就说受到警察威胁,接受采访,会采取强制措施,我联系另外的一个嘉宾艺术家季风,也是被警告不许接受采访。

最后没有办法,我找到最近在《历史明镜》谈林昭、张志新雕塑、谈北大荒狱中创作的艺术家严正学先生。本来我想他年纪大了,不想让他承担太大风险。但是他说:“我不出来谈华涌,愧对良心。”今天早晨八点我还和他通话,说11点做节目,但大约11:30分的时候他让朋友转来消息,国宝公安来家值守,就不能做节目了。真的让我措手不及,一方面我非常敬佩国宝们的工作能力,电话、微信等等监督,天罗地网、无微不至,但是又非常疑惑不解,为什么一个公民没有说话的权利?法律有规定一个公民不可以和外媒说话吗?而且这是要动用多大的人力无力,一次出动一两辆车,好几个人,这得花多少经费呀?这样就能维持一个社会的稳定吗?这样的社会是一个美好和谐的社会吗?我只能说一句,厉害了,我的国,厉害了,给全国人民一个胶带,封住他们的嘴巴。

邀请了三次嘉宾,他们都被阻拦被看管,所以,今天的主持人是我,嘉宾也是我,我今天所谈的内容都是郭子先生和严正学先生所提供的,在这里感谢他们,也厚着脸皮说代表他们来明镜专访说话。希望他们批评指证。

今年的七月四日发生了一件大事,引起了海内外轰动,湖南女孩董瑤瓊Twitter在上海海航大廈前直播其對中共獨裁專制的不滿,並批評中共暴政實行的腦控壓迫,隨即朝中共独裁者習近平的頭像潑洒墨汁,被称为泼墨女孩。几个小时之后这位勇敢的泼墨女孩被抓……

她远在湖南的父亲董建彪被告知“女儿攻击国家领导人”。随即被所在的煤矿开除。在异常恐惧、非常无奈的情况下,他跋山涉水三十多个小时之后来到云南香格里拉,他找到了去年以手机报道“北京驱逐底端人口”而扬名的华涌先生。他们面对全世界直播,试图告诉世人真相。大约在十五日凌晨的两点半,几位公安国破灭而入,抓捕了泼墨女孩的父亲董建彪和艺术家华涌。

我们得知,现董父已经回到了湖南老家,最新消息她被精神病,被关押在湖南株洲医院,我尝试着打电话也没有打通过。目前,华涌先生从七月十四日之后失联,消息全无。

很多的媒体和自媒体都报道了这个事件,的确是一时的热点。但是我最近思考更多的是华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在众人沉默不愿意出头露面的时候,他像一个无畏无惧勇士一样拿着手机高喊,要承受着破门被抓的恐惧?这个艺术家还做过什么?他的思想和性格成长轨迹又是怎么样的?他对社会底层的关注、对他们的同情、为他们伸冤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我想借这期节目对华涌先生其人其事其艺术其精神做一个简单的回顾和梳理。今天非常荣幸的邀请到华涌先生的,艺术家朋友严正学先生,来和我们聊一聊,他眼睛中的华涌,他所了解的。请出我们今天的嘉宾严正学先生。

依:严正学先生,欢迎您来《法制与社会》做客。也可以说,您是我临时邀请来的嘉宾,同时我也非常于心不忍,不想让您这么大年纪还要承担压力,但是您说不为华涌发声,我愧对良心?请您谈谈为什么?您不害怕吗?

严:谢谢依娃邀请,谢谢《法制与社会》的观众们。

依:目前大家对华涌比较关注,都知道他是去年拍摄报道驱逐底端人口的艺术家。还有最近他报道了泼墨女孩事件。之前华涌就有过很多次艺术行为,《法制与社会》的观众作个介绍,好吗?有时候是和朋友合作。2011年6月4日和2012年6月4日他都到天安门广场做行为艺术。

严:我认识华涌已有八年。

2010年我出狱回北京,那一年的“六四”,北京宋庄有200多位艺术家,相聚北京与河北交界的潮白河河滩,举办《自发艺术节》,我和夫人均在现场。当日,警方出动近200名警察对峙艺术家,包围追捕多名祼体的行为艺术家,最后,五名艺术家被抓。当夜,我和夫人去宋庄派出所交涉,斥责警方不了解艺术胡乱抓人,要求警方放人。

第二天,我将我拍摄,当夜发表在外网“博讯”《警察抓捕宋庄艺术家》的图文送给警方,其中一幅是我海外拍摄,约千名裸体男女聚集海滩的图片,我坚持要警方释放五名行为艺术家。从派出所出来,经过宋庄广场。赤日下,华涌用锁和铁链将自己锁在地上静坐,黑色的体恤衫胸口写着“你选择强权我去吃屎”。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华涌。

第二年,即2011年6月4日,华涌、郭子(郭珍明)等五位艺术家同去天安门,快到广场纪念碑时,华涌突然挥拳打自己的鼻子,把腥红的鲜血涂抹前额,举起血红的右手,走向纪念碑时,华涌被捕……郭子及三位见证做纪录片的艺术家,都成了同案犯,均被抓捕。所拍的照片录像全部被警察删除,关押三个小时后获释。这是华涌天安门行为艺术第一回。

“水能载舟亦能翻舟”,2011年6月底,华涌、郭子策划带领十三位艺术家到嘉兴南湖,他们要为中共建党九十大典献上《行为艺术》。他们买了一条小船,如《水浒》里的浪里白条,准备下水凿船沉湖时,现场突现北京、浙江、嘉兴三级警方,追捕艺术家们,华涌跳南湖祼泳被堵截,行为艺术南湖《沉船》,以华涌被行政拘留十五天告终,十三个艺术家还不知犹太是谁?各自被帶回了原藉……

依:华涌为什么要用自我身体伤害,或者说用血腥的暴力方式来做作品呢?可以写呀画呀?事先想到了后果吗?我看到一个采访,华涌说:“入狱对我来说是一次心灵旅行”,被抓住的时候说它是行为艺术,就可能蒙混过关,但他说:我就是纪念“六‧四”,与艺术没关係。结果就被判了一年三个月。他为什么选择坐牢?您觉得他是不是需要一种精神和心理的救赎?也需要一种生命的体验?

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坐牢”是直面专制的唯一选择!

灵魂的心理救赎,亦是一种生命的体验。

2012年6月4日,华涌广场行动第二回。他和郭子躲过6月3日晚上通州警方的搜捕,潜入天安门广场。华涌发狠拳捶打鼻子,腥红的鼻血喷洒,华涌用鲜血在前额写上6?两字,包括现场摄影的郭子,立即同时被逮捕。审讯时,华涌否认这是行为艺术,坚持认为这是政治表达,就是为纪念6?。两人被刑拘,郭子被拘留38天后获释,华涌被劳教一年三个月。

被投入大狱,很恐怖!在这个黑白颠倒,正义缺失,为自由与民主,我们必须有所牺牲!

依:您知道他在狱中的日子是怎么样度过的?包括吃饭,居住的条件?他在监牢里有没有受到酷刑和虐待?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严: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一书中指出:“观念的转变和人类意志的力量,塑造了今天的世界”。哈耶克预言,“社会主义=极权社会”,监狱是极权社会缩影,行使着顶级的统治与奴役。

2013年10月,艺术家们接华涌出狱,华涌的64情結,使他身陷大狱,一个受尽酷刑、虐待的华涌,竟是中国最后的一批劳教犯!

依:我在这里补充一下,我和郭子聊天的时候,郭子说华涌画画久了就腰疼得直立不起来,说曾经有好几个警察坐在他身上,留下后遗症。

下一个问题,2014年,那年是“六‧四”二十五周年,华涌和郭子跑到香格里拉做生意,过与世无争的日子,画画画,谈谈女朋友。但是后来他又被抓了,还被关了三十多天,浑身长满了红红的疖子,是怎么回事?以什么理由抓他?

严:2014年5月底,华涌被北京警方遣返,软禁在云南梅里雪山脚下“徒步者之家”客栈,6月初,华涌翻山潜逃出30多公里,遭数佰军警围剿追捕,最终被抓获,马孔多酒吧被搜查,华涌画的一幅有国共两党党徽的油画被查处,华涌被刑拘30天。

关入市看守所,华涌受尽惩罚与磨难,全身长满疥疮……华涌说:“我们不是跪地的奴才,不是苟且偷生的窝囊废,雪山脚下的香格里拉市看守所,我在人间的地狱里修炼!”

依:2015年習近平大閱兵之際,華涌在北京多個公共場所比出向納粹黨與元首希特勒致敬的納粹禮手势,之後被警方帶走。请问这次行动的始末?

严:手势仅是个符号,我们乘着当代的大船,但不能被举左手或举右手的手势左右,随着大船起落,船决定着我们的命运,同样,船里的我们,也决定着船的命运。

香港占中发生时,华涌与一行香港学生在雪山下举牌声援占中。中国的现状,是中国人观念塑造的,唯“中国梦”,才有了这样的中国。华涌一再强调“真话影响中国”,华涌是讲真话的典范。

艺术是艺术家行为的表达!华涌是一个很纯粹的艺术家。心系底层,关心民间疾苦。所以,影响中国真话奨,经众推群议,华涌为2017得主,受之无愧!(注:在这段对话中,请导播插入林昭青铜小像,也就是上期封面用的铁镣绕頸的林昭像,它是“影响中国真话奨”的獎品)

一个人能在坦然经受磨难之后,仍矢志不移地践行公义,所以我们称,华涌是一个大写的艺术家!在这里,我引述中国电影学院郝建教授的评价:“华涌是现在与中国现实最逼近的独立纪录片导演。我一直觉得,独立纪录片中有一大批是当代艺术风格,但中国的有些当代艺术风格独立纪录片与社会构成的抵触或冲突要比西方任何一个国家都强。在当代艺术中有很多介入现实社会的艺术家,但华涌是最独特的一位,尽管他自己不承认他的是艺术行为,可我觉得他采取的完全是一个当代艺术家的方法。”

华涌在行动之后留下了完整的文本(报道文章)、图像、绘画和网络的互动与检测(删帖),这些都是当代艺术中绝佳的语言。

艺术家徐若涛说:“如郝建所言,华涌还是最逼近现实的纪录片导演我还认为他个人的拍卖活动也是艺术行为。”

依:铜锣湾书店事件以后,华涌亲自到香港铜锣湾书店门口画画,以表示对出版人抓捕的抗议和援助,呼籲香港人關注此事件。

严:我们知道华涌关注的公共事件很多,比如杨改兰、张扣扣,包括雷洋事件,还有前不久的老兵请愿等等。因为时间关系,我们以后再谈。

依:华涌是一个画家,我也注意到他的一些作画,比如他画了毛泽东、鲁迅、申纪兰、屠夫等等,请您谈一谈他的画好吗?

严:华涌以新表现主义视角,切入社会人生。形而上艺术抛弃艺术形而下,注重人的精神世界的表现,也就是说抛开传统,摈弃对自然躯壳的描绘,转向人的内心,直面人类看不见摸不着灵魂世界的表现,对着良知大声疾呼,要用真言对话世界,这就是华涌的艺术。

依:因为严正学先生受访被阻拦,我临时找了一些资料补充。为了这期节目,我特意到艺术家郭子的推特上下载了一些文字,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希望我说出的华涌稍微丰满一些,具体一些。

《一个真实的华涌(6):雨崩村的生活奔波》2014一2015被生活所迫,华涌在梅里雪山脚下雨崩村徒步者之家客栈帮助华二姐打理小生意,其间女儿出生为找奶粉钱和郭子一起卖过松茸、羊肚菌、虫草等土特产,在梅里雪山做徒步向导和环卫宣传员捡雪山垃圾,300/天。占中发生时,和香港学生在雪山脚下举牌声援占中

《一个真实的华涌(7):独立调查者》2016一2017年,骑摩托周游全国,开始“向死而行“的旅行计划,展现了他性格中放荡不羁,嫉恶如仇和随心所欲的一面。先后访问广东乌坎、杨改兰老家、香港鱼蛋革命、铜罗湾书店,雷洋事发地,访问当事人、旁观者、亲历者,展开独立调查和探究真相,多次遭遇当地扣留与驱逐

《一个真实的华涌(8):北京工作室被拆》2017年3月,华涌从印度旅行回来,发现北京宋庄租住的工作室被拆被搬空,一辈子和个人物品不翼而飞,满地狼藉,报警不立案。当地派出所逼迫华涌离开宋庄,此事让老华心力交瘁,落魄凄凉,不得不在北京另寻住所。

《一个真实的华涌(9):困兽犹斗》2017年4月,华涌被迫搬到宋庄辛店村。警察跟踪而至,逼迫房东赶其离开。在64和十九大期间有关部门两次让地痞把华涌反锁在屋内,不准其出门,全天看守半个月。华涌打过上百个报警电话,警方不出警,最后一次被地痞用黑车绑架到河北郊外野地,暴力威胁其永久不准进入北京。

7月15日,我在华庸被抓前三个小时采访过他,他说:“我说泼墨女孩泼出的不是墨水,而是一团挚热的火焰,非常挚热的火焰。华涌感受到了,暖暖的,有幸福感。我愿意为了她爸爸,为了她去担风险。所以我认为这种勇气是有传递的,以前可能因为华涌因为报道驱逐底端人口的事情,我的火焰点燃了泼墨女孩。当我熄灭的时候,泼墨女孩又点燃了我,实际上,我认为这比任何事情都有意义。

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从我答应董先生过来,董先生联系到我,我答应他过来。我就知道,华涌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我就知道这个事情的后果,我就早做好了准备。华涌要不不干,干了华涌就不会妥协。”

依:您觉得他的性格和他的家庭出身和成长环境有什么关系吗?与他所从事的画画行业有关吗?他完全可以过一种艺术家的所谓贵族的生活?

严:所谓一种贵族式艺术家的生活,对我们来说,蛆虫一样活着,是一种行尸走肉的生活,是我们所不齿的。我们宁愿过波希米亚式,如华涌一样,浪迹天涯盲流式地过着最清贫困苦的日子。惟有佃嚼苦难,才能从苦逼中清醒,因为我们都是不需要做梦的人!

依:我们以往看到的都是华涌先生的行为,他的大胆、他的独行、他的承担,现在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就是华涌先生更深层的精神来源,就是那些因素会让他成为今天这样一个手拿手机独自战斗的人?我甚至觉得华涌就是一个唐吉诃德式样的人物,屡战屡败,永远充满激情,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手机。但是华涌阻拦不了驱赶,解救不了泼墨女孩,您觉得他所做的一切有意义吗?现在网上还有人说他就是个托儿,是特务,您怎么看?

严:我们看到,华涌为泼墨女孩说话被泼墨,看清了这个充满谎话世界的谣言制造者,如此下三滥编造荒唐透顶的谣言,恶搞华涌,我不能不为华涌挺身说话。

我们是玻璃人,被警察监控是常态,华涌被抓后,我们都被警方约谈,告诫不得为华涌表态,我说我做不到!我若不挺身为其说话,我会愧对自己的良心,愧疚一辈子!

肃一个星期前,两警察上门说,“你又去老右聚餐会。我们有人,你讲那么多话,人家都告诉了我们。”

我说:“每次聚餐会,我总是被拦截,去不了。”

我又说:“我偶然去了一次,一个老太太,对我说,华涌还有那个泼墨女孩有问题,是国安的托,是特务,我气炸了!我大声疾呼,是的,我第一个发言,请大家讨论!这么纯粹的华涌,竟被人诬陷成特务,是国安,国家安全局的托和特务,你们信吗?”

“一个不修边幅我行我素我言我是口无遮拦的华涌,国家安全局能要他吗?”

“诬蔑谣言滿天飞,还飞进这个自由主义者的聚会,造谣者说华涌,监狱他随便进,随便出,我非常吃惊。所以,历史明镜采访我,我说:带着镣铐独舞,北大荒泼水泼墨泼色作画,我也是泼墨的人!”

泼墨女孩划时代的一泼,唯艺术家华涌挺身说话,中国的男人都成了渣男。郭文贵说,转移了他的报料,又一个独裁者自白,请问小渣,泼墨者知道王健要随着泼墨跳崖吗,王健有一百种死法,何必跳崖,还要到法国普鲁旺斯小镇,去西玛拉雅,就不转移了他的报料视线了吗?谣言不攻自破,愤怒伤身,华涌兄弟大可不必理会!

结束语:华涌,是一个永远在路上并对中国现实一直持鲜明批判立场的自由艺术家。他说他愿做一根压向骆驼的稻草。我不想说华涌是一个英雄,英雄在中国是一个笑话。但是我始终对华涌充满了敬意,我觉得他像一团火焰,燃烧的非常热烈,无所畏惧,他希望照亮黑暗,温暖更多的人。同时,我觉得这团火焰也会启发、鼓励、激发更多的人。

对华涌现象、华涌精神我们今天只是一个非常初步的谈论,希望不久我们就能邀请到华涌本人来我们的节目和观众见面。虽然华涌还不是一个老人,他的故事也刚刚发生,我相信,他已经在历史上画上了浓墨重彩的图画。

今天,我特意佩带了一个黄丝带,华涌,我们等你回来!

补充:连日来,国保不顾北京酷暑,天天到严正学先生家上岗,警告他不许接受采访,不许谈华涌和泼墨女孩事件,威胁说:“你做什么,我们了如指掌,你当我们是吃干饭的?”

我很为华涌和严正学先生的处境担忧,希望大家多多关注!

严正学、依娃,《纵览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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