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克实:有关陈庄战斗的日军史料分析


   一、国内陈庄战斗研究概况

  

   1939年9月下旬河北灵寿县陈庄附近发生的战斗,在共产党八路军战史中是一次有名的胜战,亦被称为“陈庄大捷”。为此在国内,战斗的记录十分丰富。现在,以当事者的回忆录类为中心,至少不下近百种。在常年大捷的宣传美化中亦出现过不少“进步”。为了解国内记录内容的概况,下面列出最初和最近几个有权威性的记录作参考。

  

   1.战果初报期间

  

   a.《晋察冀日报》:

  

   1939年9月29日午后5时“前方专电”称:“灵寿之敌约七八百人”27日上午11时攻陷陈庄,是夜被我军克复。28日敌军主力被包围在高家庄与冯沟里间与我军激战,29日突围之敌又在坡门口以南山地被再次包围。

  

   另“本报三十日晨前方急电“:坡门口被我包围之敌分路突围不逞,“入晚解决战斗,将敌八百多全部歼灭”。“战利品缴获甚多,…据作战部队零星获得的计有:迫击炮两门,重机枪两挺,轻机枪一部又三挺,步枪四百余支,骡马一百多匹”[1] 。

  

   b. 《陈伯钧日记》

  

   战斗后10月1日补记的《陈伯钧日记》(陈庄抗大二分校校长)记载:“计是役获敌长短枪约四百支,炮二门,重机枪三挺,轻机枪近十挺”[2] 。

  

   以上是最初报导,可以说未受到宣传管制(统一战果口径)时的记录。特点是提到的日军数量为七,八百名。也没有提到大批敌方援军的存在,《陈伯钧日记》中还提到,30日赶到现场的日军增援部队数量仅为200名。此数据较接近实际。

  

   2.战果总结期间

  

   c.1939年第10期《八路军军政杂志》的《捷讯汇报》称:

  

   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进攻陈庄之敌七百余,为我××部完全消灭,并击溃各路敌援军千余人,总计是役毙敌千余人(内旅团长一),缴获步枪四百五十支,迫击炮二门,山炮两门,无线电台一架,轻机枪十六挺,重机枪七挺,战马四十余匹,其余军用品及弹药甚多。俘敌军十余名,汉奸及民夫五十余,钢盔防毒面具二百余,大车八十余辆,日旗五面,刀二十把。

  

   d.1940年第3期的《八路军军政杂志》文章《论陈庄战斗》(战斗总结):

  

   其中的重要基本情报如下(简要)

  

   八路军参战部队:一二〇师一部和“我主力兵团另一部”(30日到达)。

  

   敌方部队:混成第八旅团率领的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及宋家庄,正定,无极,行唐各县伪军,总数约1500名。28日第一次从灵寿来援日军4-500名,30日第二次来援1000余名。

  

   作战过程:日军25日从慈峪出发,27日占领陈庄,28日在八路军攻击下放弃陈庄,又在陈庄附近高家口,破门口等地遭到我军伏击,进入激战。29日被包围在破门口西南鲁柏山一带。29日夜在我军攻击下,进攻陈庄之残敌被全部歼灭,“千余人无一生还”。

  

   战果:据俘虏“山田泰治”供述,被歼者共约1000余人,水原义重旅团长,田中省三郎大队长,川崎,本村中队长阵亡。

  

   另外:从灵寿增援之敌千余,也大部分死伤(被14辆汽车运回)。使役总计毙伤敌不下两千。

  

   战果:缴获长短枪450支,炮3门,轻机枪16,重机枪7挺,掷弹筒9个。

  

   损失:公称我军伤亡584人(内共产党员387人)[3] ,另一数据为死亡142,负伤415合计557名[4]。

  

   可以认为,这是一个经宣传部门统一口径之后的战果总结报告。其中出现了增援之敌千余的存在。从灵寿出动的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数量也从当初报导的七,八百名上升到1500名。有关战果,可见在火炮,轻重机枪数量方面都出现大幅度增加。此处出现的数字,成为陈庄大捷的基本数据,之后被各种陈庄战斗的回忆,研究,报导所沿袭至今。

  

   3.最新的记录

  

   战后革命事迹的宣传,教育中,又出现了大量有关陈庄大捷的回忆录,文史资料(口述历史)等。战斗情节,细节,人物,周围情报越趋于详细。但基本数据面并没有太大变化。下面仅举最近(2017年)出版的《八路军第一二〇师暨晋绥军区战史》中《陈庄战斗》为例

  

   d. 《陈庄战斗》:(概要)

  

   日军部队数量:日军独立混成第8 旅团31 大队及灵寿、行唐地区的日伪军共1500余人,挟持民夫200余人。

  

   八路军方面:第一二〇师,独立第一支队和独立第一旅(三五八旅)等主力约4500名

  

   战斗过程:日军25日从灵寿出动,26日退守慈峪,27日其主力1100余人袭击陈庄,在一二〇师反击下28日被迫撤出陈庄。后在高家庄,冯沟里,破门口附近被包围。28日灵寿日军400名增援慈峪,16时被阻。29日,日军反攻失败后企图突围,后被包围在鲁柏山附近,此刻有“日军飞机两批6 架空投食品、弹药,大部落在我军阵地上”[5]。

  

   29日黄昏八路军对鲁柏山之残敌阵地总攻,将日军大部分歼灭,零星突围者也相继被歼。

  

   9月30日晨 慈峪方向三辆坦克来援被阻,午后退回灵寿,至此战斗胜利结束。

  

   战果:共歼灭日军1380余人,缴获山炮3 门、轻重机枪23 挺、步枪500 余支、手枪30 支、掷弹筒9 具、电台1部,战马数十匹及其他军用物资[6]。

  

   以上各种记录中可综合得到的基本情报为:日军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讨伐队数量约1500名,增援部队约千数百名。八路军方面第一二〇师,独立第一旅等约有6个团, 4-5000名参战。战斗结果,日军旅团长(水原义重少将),大队长(田中省三郎大佐)战死(最近水原战死在研究中多被修正,但横店剧本如旧),部队1500名几乎被全歼。缴获炮三门,轻重机枪23挺、步枪500 余支。八路军在战斗中共死伤584名(内死亡142名)。

  

   陈庄战斗事实真相是否如此?笔者认为,有关此类“战果”记录,在出现国际研究接轨可能的今天,应遵守“战损自报”原则,按作战对手国(日军)史料进行一次检证,核对,以确认事实,并纠正分析错误原因。这样才能使历史变为科学,让事实永存于世。这种努力,应是当今抗战史学问研究的最大课题。以下是笔者使用日方史料对此课题进行的核实考证。

  

   二、独立混成旅团的概况,特征

  

   有关独立混成第八旅团(水原义重少将)和陈庄战斗的当事者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田中省三郎大佐),日军内部记录很少。原队(兵员补充地)位于大都市的独立混成第八旅团并不像有深厚地缘情感的乡土联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作战记录,战后也没有成立过任何战友会,旅团长水原义重少将,亦没有留下过个人的日记,手记,所以现在没有方法掌握其部队的战斗记录。仅仅能掌握的是其部队编成情报。

  

   一面,虽现有的战斗资料(战斗详报)贫瘠,但至少可以从周围的有关记录中,掌握陈庄战斗中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与增援部队主力的步兵第一六三联队第二中队的作战规模,参战人员概数,和比较精确的死伤数据。下面介绍一下现有的几种日军方面的史料,并进行分析。

  

   独立混成第八旅团隶属于北支那方面军第一军战斗序列。1939年1月组建。组建时有一个本部(42名),五个独立步兵大队(定员810名,40匹马),一个炮兵队,一个工兵队,一个通信队(175名,27匹马)。部队通讯号春2980-2988[7]。编制定员为步兵3910名,野,山炮兵384名,工兵167名,其他等合计共4617名[8]。据部队编成后不久,1939年4月20日制作的《北支那方面军人马现员表》[9],实际在队情况为将校106名,下士官,士兵4153名,非战员112名,合计4371名,马347匹。充实率为定员数的百分之八十至九十。

  

   下面的地图,是1939年10月陈庄战斗后,独立混成第八旅团的实际配备图,可见旅团此时有四个独立步兵大队(京汉线铁路警备专任的独立步兵第三十四大队除外),配属步兵第一六三联队第一大队,担任图中的井上(政广大佐)(31is,正定县地域),深田(荣寿中佐)(35is,井陉县地域),永泽(正夫大佐)(33is,石门-赵县地域),伊藤(32is,晋县地域),吉泽(正太郎中佐)(/163i)各地区守备[10]。另外还配属独立机关枪第九大队的一中队,第百十师团炮兵联队的一个半中队(6门)和第29号装甲列车[11]。

  

  

   Figure 1 其中“井上地区”是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守备地域。井上为田中省三郎后任井上政广大佐

  

   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编成时(1939年1月14日)部队通讯号为“春2981”,定员数有将校24名,下士官78名,兵782名,加非战员合计810名,马40匹(定员)。另据《帝国陆军部队调査表 集成表(原簿)》,独立混成第八旅团的编成地为河北正定,补充担任部队为东京联队区[12]。本部驻正定,第一中队驻行唐县,第二中队驻灵寿县,第三中队驻新乐县东长寿,担任京汉沿线守备,第四中队驻无极县。田中省三郎大佐1939年9月28日战伤致死(10月4日战伤死),后任大队长为陆军大佐井上政广(陆士23期)[13]。

  

   1939年2月1日的编制上旅团武器装备情况如下:

  

   92式步兵炮10门(每大队2门)

  

   改造38式野炮4门,41式山炮10门(旅团炮兵三中队)

  

   92式重机枪40挺(每大队8挺)

  

   11年式轻机关枪120挺(每大队24挺,每中队6挺)

  

   89式重掷弹筒160挺(每大队32挺,每中队8挺)

  

   三八式步枪4002支(编制3680)[14]

  

   可得知每个独立步兵大队(4个步兵中队,一个机枪中队,一个炮兵小队)装备有8挺重机枪,两门步兵炮,24挺轻机枪,32架掷弹筒。

  

   其中“井上地区”是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在陈庄战斗后的守备地域。井上为田中省三郎后任井上政广

  

   重要的是必须先了解被称为“独立混成旅团”的部队,并不是什么作战的精锐,特征为地方守备专职部队。如上图所示各地有多处常住据点。独立混成第八旅团全体,此时在铁路沿线有70,其他地方73,共143个据点[15]。每大队平均要有25个据点守备,并不常出击作战。若“讨伐”出动时,要从各据点抽调部队组成临时的讨伐队,并留下至少1/3的人员守备据点。所以一个步兵大队最多只能动员一半到3/5的兵员。战员仅780名的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要管辖正定,新乐,行唐,无极,灵寿五个县的治安,其中还包括地域内最重要的京汉铁路地段,怎可能出动比倾巢数量还增倍的“1500名”部队赴陈庄扫荡?上面的守备分布图,作成于陈庄战斗后的10月分,也说明此时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的800名兵员,并没有受到毁灭性打击。除了陈庄战斗受损的104名外,此时至少还剩650名以上,继续在东西长约200余公里,南北宽约100公里的广大地域内守备。

  

   有关步兵大队规模的讨伐队构成情况,可参考笔者对雁宿崖战斗中辻村宪吉独立步兵第一大队的考察结果。一般出动都是两中队规模。加上配属炮队共约300-400名兵员,4-6挺重机枪,1-2门步兵炮。此时旅团炮兵的一部分(约2-3门)会临时配属给讨伐队使用,与大队的步兵炮小队组成一个临时炮兵中队(约4至5门炮)。

  

   独立混成旅团与普通师团的不同处,还有一点是守备部队在建制上并不具备辎重部队。旅团没有辎重大(联)队,大队也没有行李队。因为编成方针仅仅是为了地方守备,并不是机动作战。此为每个独立步兵大队,在武器装备上等同于师团的步兵大队,但定员只有810名的理由(普通师团的步兵大队1092名)。所以,每次出动讨伐作战时,还要另行雇佣民间骡马,车辆,苦力组成运输队。民间的车马运输效率比起有经验,有装载设备的步兵大队的大,小行李队要低的多,又难于管理统制,这是混成旅团部队在进行讨伐时,要协同部分伪军,且讨伐队构成员中也要有近三分之一是民间运输队的缘故。

  

   三、陈庄战斗中出动的日军部队数量

  

   从现有日军史料中,只能判断陈庄战斗中日军部队是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救援队为29日夜到达的步兵第一六三联队第二中队,其余不明。

  

   要是一个大队规模的讨伐队,按前述惯例,全体应在300-400名之间,加上征用的民间运输队,全体人员约500名左右。关于增援部队,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自己不可能有能力增援,若使用灵寿县据点的守兵,最多也只能再拼凑出一小队(40名前后)。所以增援部队,像实际来援的步兵第一六三联队第二中队一样,必须是外来部队。

  

   八路军史料中出示过一个并无人问津的重要缴获文件,名《独立步兵三十一大队命令第九十四号之三》[16]。实际上有识者都可以从此文件推定出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讨伐队的规模。文件内容如下:

  

  

   Figure 2 这个八路军缴获的命令文相当重要,可分析出水原讨伐队的人数,阵容。但至今无人问津,也没有过正解。

  

   此文件中可看到讨伐队全体阵容如下

  

   1. 尖兵为北村中队,配属一工兵分队(约10名)。

   2. 本队有独板小队,川崎队(配属行唐县警备队10名),山炮队,大岛队(配属无极县警备队6名),粮秣车辆,混成警备队,小田岛小队(赴正定县警备队11名)。

  

   北村,大岛,川崎队为中队,独板,小田岛为小队。可得知讨伐队全体为三个中队。但此处的中队,肯定都是各一部(缺员中队)。尖兵的北村队应是熟悉地理的驻灵寿第二中队,从配属的县警备队的地点可得知,川崎队为驻行唐县的第一中队,大岛队则是驻无极县的第四中队。从县各警备队名称看,驻新乐县东长寿的第三中队,并没有派出部队参加讨伐。此部队担任的是京汉沿线守备的重要任务,本文后出的同战斗期间的一个别档赔偿文件《方军经监第123号》,也可证明其队此时在新乐至邢台间的铁路沿线活动。

  

   因为前述据点警备理由,这三个中队应为各一半,即每中队约两小队兵力。笔者推测,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为三中队的各半部强,约7-8个小队编成。炮兵队应是1-2门步兵炮,和2-3门改造三八式野炮的混合编队。此外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中还有一个机枪中队,编制上的8挺重机枪中,考虑此时能有4-5挺配备给讨伐队。 另外有工兵分队10名,大队本部,伪军等,全体人员应在350至400名之间。

  

   关于伪军的数量,从命令文中可确定有正定县警备队11名,行唐县警备队10名,无极县警备队6名,加一个混成警备队,推测共有45名前后。伪政权警务局所属的县警备队并没有像样的武器,也没有经过作战训练[17]。与伪军队同行的目的考虑并不是为了作战,而是用于侦查,带路,搜集情报,和统制行李队等作战辅助面。

  

   笔者曾按辻村宪吉资料,对独立步兵第一大队的各次讨伐作战时的人数(有详细记录)进行过考察,结果得出一个基础数据,即大队在出动一个步兵中队进行讨伐时,总员数约为250名前后,出动两个步兵中队讨伐时,大队总员数约为370名前后,若出动三个步兵中队讨伐时,总员数可达450名。从未见有过四个步兵中队一起出动的先例。辻村大队属于独立混成第二旅团的机动部队,驻地仅宣化一处,并不像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那样要管辖五个县。所以曾经有过两次出动三个中队讨伐的记录(都是参与配合驻蒙军全体组织的与国军部队的大型作战)。1939年10-11月的涞源南部山区讨伐(雁宿崖,黄土岭)作战,属于旅团规划的扫荡,出动了两个大队,每大队约两个中队强,共390名。

  

   民夫,马车数量等,也可参考同等规模(两个步兵中队,一个炮队,大队本部)的辻村宪吉独立步兵第一大队于同年7月在灵丘附近的讨伐记录,辻村大队战斗详报记录如下:

  

   大行李用驮马〈驴〉35匹。炮队用驮马〈驴〉37匹+乘马1 匹。第一中队用 驮马10匹 +乘马4匹。第三中队用驮马〈驴〉10匹+乘马3 匹。本部用驮马〈驴〉15匹+乘马10匹[18]。

  

   合计驮马〈驴〉(雇用)107匹,乘马(军用)18匹,运输队人员应约150名前后。必须注意的是辻村大队此次出动的特征是在灵丘地区的山地作战,道路险峻不能使用车辆,所以物资全部要用驮载,以致驴骡数量增多。河北灵寿地区道路状况要好得多,可使用车辆,所以骡马数应比以上出示的数量少一些。

  

   陈庄战斗的讨伐队,虽旅团长水原义重亲自挂帅,但不见其他大队编制,行军序列(前示资料)中也没有出现旅团本部建制,所以考虑并不是旅团规模的讨伐,而是大队讨伐,由旅团长督阵挂帅。

  

   以上计算了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陈庄讨伐队的人员,武器,车马等的概数。得知水原义重,田中省三郎率领的这支讨伐队人员总数(包括伪军,民夫)约500名。此数和《晋察冀日报》最初报导中的“灵寿之敌约七八百人”的数字较为接近。

  

   四、讨伐队损失考证

  

   关于讨伐队的作战损失,现有以下北支那方面军1939年9月下旬报告书中的军医部的统计。可见独混第八旅团9月30日在慈峪镇(灵寿县北方约9公里)的损失数为战死41名,战伤63名,合计死伤104名。此数是方面军全体的统计,所以即使真有独立第八旅团的其他大队参加了支持作战,死伤数也包括在104名中。从此表还可以得知北支那方面军在9月21日至30日间,管区(华北)内所有部队(约30余万)的损失总和为战死71名,战伤144名,合计死伤225名[19]。可见在此十日间,陈庄战斗歼敌的比例最大,大捷确是一个事实。但即使将方面军旬间全体损失都算给“陈庄大捷”,其数量也不到八路军公布的战果1500名的六分之一。

  

  

   Figure 3北支方面军军医部统计的旬间损失表

  

   当然会有人问,此记录是否可靠?以下是文件的封面,可见是北支那方面军向陆军省呈报的《军事极密》文件,经过了陆军省几十个担当部门近两个月的传阅,可以称是一个正式的档案密件,数据应是可靠的。但此件记录的数字范围仅限于日军的军人,军属,不会包括伪军和其他民间人,如雇佣的民夫,苦力。所以陈庄战斗死伤的104名,并不是八路军一二〇师陈庄大捷的全部战果。

  

  

   Figure 4 战时旬报的封面,是一个正式的极密军事文件

  

   其他部分的“战果”有多少?前节曾提到过,此次讨伐行动中,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的命令书中记录了行唐县,正定县,无极县三处的县警备队计27名,及一个混合警备队。笔者推测全部约应有45名。其中应出现近半数(按日军死伤比率计算)死伤,即死伤20名。

  

   此外还有以下日军两个档案文件中记录的雇佣民夫死亡,共46名。负伤者不详。前节中,笔者算出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的运输队规模,略小于是年7月,于灵丘地区山地扫荡的独立步兵第一大队的行李队,约有100名前后的车夫(苦力),骡马,5-60辆大车。从死亡者46名的数字看,可见其中的一大半,被一二〇师部队作为“伪军”消灭。文件名《方军经监第五二三号/伤害慰藉料赋与之件报告》(赔偿支出报告),是1940年8月10日,北支那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向陆军大臣东条英机提出的报告。记录了赔偿金受领人“李朱氏”以下43名受领人的姓名,和赔偿金额。

  

   支付日期为1940年1月10日,对每位受难亲属一律赔偿150圆(日円)。支出部队名记为独混八旅步兵第三十一大队第四中队。“事故发生日期”记录为1939年9月24-30日期间,“事故发生原因,状况”记录为

  

   “1939年9月24-30日间,独立混成第八旅团步兵第三十一大队第四中队在河北省灵寿县陈庄附近战斗中,作为苦力雇佣的民工在战斗中遭到敌袭战死”[20]。

  

   对死亡者并没有姓名记录,记录的只是金额受领者的亲属姓名。从中可见日军对此类雇佣者的生命保障并不认真,若无遇事故、付佣金后完事,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但为何此次行动进行了赔偿?笔者认为此件的关系者,都是经当地正定,行唐,无极各县伪组织(维持会)代行征用的人员,有雇用凭证,肯定还有负责的监工,管理者(伪军)。守备部队有常驻之地盘,为了维持治安,必然要和伪组织维持好关系。若此件民工苦力的契约,监督者是维持会等伪组织,或中介商的话,从交易契约面就产生了日军(雇佣者)对此件支付赔偿的必要。若仗势赖账,会影响到统治者形象。所以此笔支出,也可称为是日军“安民宣抚”工作的一环。

  

  

  

Figure 5 全体44名死难家属(赔偿对象)名单

  

   Figure 6上述文件局部图

  

   至于此44名被八路军击毙的民工是否都是由驻无极县第四中队所雇佣?还有一定疑问。不排除是参战的三个中队从各县(行唐,正定)带来的民工,赔偿金的会计处理时,为了省事,全部都记录到第四中队账头上。

  

  

   Figure 7赔偿金单位是圆(小字),第三项是第三中队记录,并没有赴陈庄。第一项中“八月”应是九月的误记

  

   除了此44名死亡的民工之外,还有一个同类报告,是1940年2月28日的赔偿记录,名《方军经监第123号》。记录了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对“八月二十一日后在河北省灵寿县陈庄附近战斗中死亡”的马夫焦三姥,王海卿两名的赔偿,受领者为焦三姥之弟焦六十,王海卿之母王门王。金额相同,都是150圆。因为有陈庄附近战斗一词,笔者考虑“八月二十一日”是“九月二十一日”之讹。支付日期比前者早,为1939年12月31日[21]。若加上此件,可知八路军一二〇师部队共击毙民夫数为46名。

  

   赔偿金150日圆,在当时有多大价值?从军薪看,相当于最低等级2等兵的基本军薪(6圆)约两年分。或日本兵死亡赐金(抚恤金)的约十分之一。从在日本国内的购买力看,此时大米10公斤的价格约3圆。

  

   此件资料中最后一项,是同大队第三中队于 “河北省新乐县东长寿驻留中,对蒿城,邢台间战斗中白振江战死的赔偿(金额相同)。此件没有日期,但记在一处。若为同时间段,可见第三中队(新乐县东长寿,铁道警备队)与大队分别行动,此时没有参加陈庄附近战斗。

  

   综上考证,可得知八路军一二〇师在陈庄附近的战斗中,共击毙日军41名,击伤日军63名,击毙民夫46名(以上为准确实数),毙伤伪军约20名(推测)。可称毙伤日伪军120名。若将苦力民工也视为“伪军”的话,可以称一二〇师陈庄战斗战果为毙伤“日伪军”170余名。又,民夫的统计仅仅是死亡者,若再算上击伤的民夫数字,战果还应多出50名前后,即毙伤“敌人”200余名。

  

   五、日军救援部队人数,损失

  

   按《晋察冀日报》的最初记录,八路军方面也承认进攻陈庄的水原讨伐队人数只有7-800名。但歼敌人数为何能称1000名,1280名,1500名,不下2000名?从各种记录方法看,主要是加算了歼灭救援陈庄的日方援军部队的数字。即陈庄战役中1000名以外的战果部分,都来自于对日军增援部队的打击的估算。

  

   日军到底是如何增援陈庄作战的?如前所述,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本身,不可能有救援实力,28日战斗危机之前若有救援部队到达,最多是灵寿县据点拼凑的约一小队。真正的救援,发生在29日夜,其部队为百十师团步兵第一六三联队第二中队的一部,当事者证言约百名前后。

  

   日军《步兵第百六十三联队史》史中有一个价值并不高的回忆材料,但记录了第一六三联队第二中队对陈庄战斗的救援。本部驻保定的第百十师团(桑木崇明中将),和独立混成第八旅团之间此前并没有隶属关系。但1939年9月15日,原来驻石门东约90公里深县(衡水)的第百六十三联队第二中队,被配属给独立混成第八旅团本部直辖,进驻石门。成为独立混成第八旅团的留守机动部队。陈庄战斗危机时,此中队的一部分被派往陈庄救援。并留下了救援队回忆。

  

   按《步兵第百六十三联队史》史中第二中队第三小队第五分队士兵衫原贡的手记,此队于“10月6日傍晚,接到水原义重少将的紧急求援电报后,将在西兵营的中队一部分组成救援队,携带两天口粮紧急出发”。兵力为“指挥班,第一小队(吹野少尉),第三小队的一半(田中少尉),旅团无线一分队,山炮一分队,总数约百名”,乘车出发。下车后急行军两小时,当夜间即赶到了战斗地点的慈峪。由于兵力太少,夜间又难辨敌我,没有主动打击敌军(八路军),只进行了虚张作势的佯动牵制,以通知敌我两方,日军的援军“大部队”到达。次日正午前,水原旅团长率手兵数名乘马出围,傍晚又将田中大佐的尸体收容。第三天也在战场附近收容散兵。傍晚任务终了,深夜返回石门。此文还称水原部队的指挥统制失效,最后下令“自由脱出”。失败原因是因为“两侧山顶没有派出侧卫部队”。

  

   联队史还记录,10月3日至10月11日,第一机枪中队和第四中队的一部分,也因为陈庄战斗配属给独立混成第八旅团步兵第三十一大队,赴灵寿县参加了讨伐[22]。

  

   此手记并不是什么档案记录,只不过是一个下级士兵的事后回忆。基本情报错误百出,所以和一般回忆录一样,并没有什么史料价值。明显的错误之一是搞错了战斗时间,称10月6月晚间出发[23]。若按其中记忆,返回石门应是8日深夜,或9日凌晨。二是错记了田中省三郎大佐的死伤状况。按正式记录,田中是28日负伤,10月4日13时于石门陆军病院死亡。三是因为不是指挥官,所以不了解救援友军的情报,误认为水原旅团有两个大队以上兵力参加了陈庄战斗。

  

   此类记录(个人回忆)是联队史中最没有价值的部分,事后回忆,又有佐证材料。衫原贡记忆中可参考的部分,仅仅是自己所在中队约百名前后,某日在接到命令后当夜救援出击,作战方法是佯动牵制,之后又诱导被围部队的残部集结,并于第二天收容了水原义重旅团长。

  

  

   Figure 8救援队指挥官一六三联队第二中队木村喜义大尉,率兵约百名,两辆坦克

  

   救援队派出的准确时间,可参考第百十师团长桑木崇明中将的日记,称“9月29日,接到水原少将在灵寿西北方陈庄附近扫荡中,与优势之敌进入激战的报告,派战车增援”。10月1日,“接到田中大队长以下多数死伤的报告”。10月4日,记录了田中大队长的“战伤死”。10月5日,参加了田中大佐遗体告别式[24]。

  

  

   Figure 10死因是腰部的贯通枪创

  

   田中省三郎死于4日午后13时30分的事实,还可见如下朝日新闻报导。死后于10月25日,因战伤死晋升陆军少将(『朝日』19391026夕刊一面)。田中从中佐晋升大佐的时间,是死亡前一个月的1939年8月1日(『大阪毎日19390803』),10月25日再次晋升少将(东京『朝日』夕119391026)。仅两个月走完了普通军人需要六,七年所走的仕途,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桑木日记中提到了派战车增援。在陈庄的抗日军政大学第二分校长陈伯钧,在日记中也记录了30日到达的敌增援部队为“二百余,汽车五辆,坦克两辆”。记录出于“战果总结”之前,可见与事实比较接近[25]。

  

   陈庄战斗中此外还会不会有其他部队的救援?如前所述最有可能的是灵寿县驻军第二中队,但第二中队(三小队编制)本已派出近两小队参加讨伐,坚守据点的任务又不能放弃,所以即使派出救援队,也不会超过一小队。2,30人起不到什么大作用。真正的大规模出动,应是陈庄战斗结束后,第一六三联队史中记载的从10月3日开始至11日间的报复性扫荡(此期间是否准确还缺乏佐证,陈伯钧日记仅记录了10月6日的日军扫荡部队到达)。推测此次事后的报复性扫荡作战中,会有复数外来协力部队参加。

  

  

   Figure 9第二中队的战没者名簿,陈庄战斗期间没有一名死亡者

  

   担任救援的步兵第一六三联队第二中队,会不会像八路军的记录那样出现数百名的大量死伤?若查看其联队史的《战没者名簿》即可得知,在救援期间9月29-10月1日间,其中队并没有任何死亡记录,不仅如此,所隶属的第一大队(陈庄战斗后10月,配属给独混第八旅团),此期间和报复扫荡的10月上旬,也没有记录一名死亡[26]。所以救援部队出现大量死伤的记载并不真实,即使真有其他大部队参加了陈庄战斗救援并出现损失,其所有的死伤数也已经记录到前述北支那方面军军医部的统计的死伤表中,即都包括在“104名内。

  

  

   Figure 12因为没有陆大学历,晋升中将比同期晚5年

  

   水原义重少将(陆士20期)此次战斗中不但没死亡,也没有负伤。1939年10月26日的定期叙勋中被叙勋一等,授瑞宝章(『朝日』19391027夕1面)。1941年3月旅团长退任回国。4月11日作为将星之一,谒见天皇(『朝日』1941412夕1面)。之后任留守第55师团(善通寺)司令部付(师团副官)、兵务部长,1942年1月月14日兼任善通寺俘虏收容所所长(东京『朝日』19420115朝1面),1942年2月15日任大阪陆军军需统制部长(『朝日』19430216朝1面),1945年3月晋升陆军中将,4月任新编成第128师团长(牡丹江)[27]、1968年败战纪念日的前一天,在东京都北多摩昭和病院死亡,享年80岁(『朝日』19680814夕1)

  

   结尾

  

   综合以上考证结果1939年9月24日至30日的陈庄战斗中,日军方面为独立步兵第三十一大队为主的讨伐队,兵力为3个步兵中队的半部强,约7个步兵小队,一个炮小队,约350-400名(包括约50名伪军),另外有100-150名民夫组成的运输队,全体约500名。其中日军死亡41名(包括大队长田中省三郎大佐)。负伤63名,伪军死伤约20-25名(推测),民夫死亡46名,负伤不详。讨伐队全体损失达175名,占出动全体数的1/3强。称其为大捷,绝无可非议。另外战斗中29日担任救援的步兵第一六三联队第二中队,出动援兵约百余名,并没有遇到激战,也没有出现损失。可断定八路军各种的报道中出现的有关日军增援部队的数量,损失的数据部分均不属实。

  

   Figure 13 八路军记者沙飞在陈庄现场记录的战果,现在是唯一的“可视证据”,照片不能像宣传那样随便改动数字

  

   日军损失武器数不详(没有记录)。从八路军摄影记者沙飞拍摄的战果照片(可视证据)[28]看,可确认有一挺3年式重机枪,3挺11年式轻机枪,两架掷弹筒,约20支步枪。笔者认为此照片中的武器数量,可以说和死去的41名士兵是相匹配的。未统一口径(战果总结)时最初的战场报导,即10月1日的《晋察冀日报》也提到这批武器,称缴获“迫击炮两门,重机枪两挺,轻机枪一部又三挺,步枪四百余支”。若除去步枪数量,其他武器的统计都是以上考证结果较匹配的。

  

   战果报告是战史中最容易作假的部分。不但要有证据,更需要验证,核对。不能仅凭信于一面的宣传。交战双方若都有自损统计的话,正确的战果才能一目了然。从此方法看,陈庄战斗日军方面损失(包括伪军,民夫)约170余名,八路军方面损失584名。

  

   注释:

   [1] 1939年10月1日《晋察冀日报》。

   [2] 《陈伯钧日记,文选》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2001年,481页。

   [3] 《八路军军政杂志》1940年第二卷3期,19-22页。

   [4] 7页。1939年一二〇师晋绥军区战例总结。

   [5] 日军档案记录中薗飞行团高田部队“派机三架增援被有力之敌包围的水原部队战斗,投下弹药及食品”(「第3飛行集団戦闘要報第29号送付の件」JACAR:C04121441900、1656頁。「陆支受大日记 第65号」(防卫省防卫研究所)

   [6] 《八路军第一二〇师暨晋绥军区战史》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2017年,145-148页。

   [7] 「独立混成第8旅団」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2120970200、北支那方面軍編制人員表 昭12年1月~20年(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8] 「独立混成旅団編成要員過不足表送付の件C04120893100」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04120893100、昭和14年「陸支受大日記 第22号 2/3」(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9] 「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04121104100、昭和14年「陸支受大日記 」 第37号(防衛省防衛研究所)」952頁。

   [10] 「北支那方面部隊略歴(その1)」JACAR:C12122435500/555-570頁。

   [11] 『北支の治安戦(1)』防衛庁防衛研修所戦史室編、朝雲新聞社、1968年、183页。

   [12] 「独立混成第8旅団」JACAR:C15011218700.

   [13] 「北支那方面部隊略歴(その1)」JACAR:C12122435500/543-554頁。

   [14] 「独立混成第6及至第10旅団所要兵器過不足表提出の件」、C01005823600/1825-1832頁。

   [15] 『北支の治安戦(1)』防衛庁防衛研修所戦史室編、朝雲新聞社、1968年、182页。

   [16] 因不能确认原件,本图转引的是《贺龙元帅与陈庄歼灭战》(政治协商会议灵寿县委员会编,2002年)109页,余志平文章。

   [17] 县警备队属于占领区地方治安的伪组织的一种,隶属于伪政权的警务局,“每县平均月200名,…武器约180挺,精度不良,弹药不足…模范地区内的县警备队,有日军派出的专任下士官指导” 『北支の治安戦(1)』(前掲)484页。

   [18] 「独立歩兵第1大队 霊邱7月讨伐行动详报」支那-支那事変北支-649、384页、(防卫省防卫研究所)。JACAR:C11111447400.

   [19] 「戦时旬报送付の件(3)」JACAR:Ref.C04121715300、昭和15年「陆支密大日记 第1号2/3」(防卫省防卫研究所)

   [20] 「傷害慰籍料付与の件報告」JACAR:C07091648900/629-632頁。

   [21] 「戦時月報提出「送付」の件(2)」C04121432100/169頁。

   [22] 『歩兵第百六十三联队史』同刊行委员会、1988年、132页、133-135页。

   [23] 错误的原因考虑供述者在将“某一天”的记忆落实中,参考了联队于10月6日出动灵寿县进行报复扫荡的记录。

   [24] 桑木崇秀編『父陸軍中将桑木崇明とその兄達』、2013年、77-79頁。

   [25] 《陈伯钧日记,文选》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2001年,482页。

   [26] 『歩兵第百六十三联队史』同刊行委员会、1988年、762-778页。

   [27] 「陸軍北方部隊略歴(その2)」JACAR:C12122426500/2096-2097頁。

   [28] 《沙飞摄影全集》长城出版社,2005年,第0123。

 

姜克实,愛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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