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的萬億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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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理

蘋果成為史上第一家市值達一萬億美元的公司,堪稱資本主義的奇蹟。倘若對資本主義批判最激烈的「兩馬」——馬克思與德國法蘭克福學派(Frankfurt School)社會學家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在世,不知會有何感想?

消費者視iPhone為「非擁有不可之物」,絕非只是實用的溝通工具,也不是用來「謀殺」時間的小玩意,而是必須第一時間據為己有的「慾望的對象」。他們在擁有與使用iPhone 的過程中萌生的幸福感,馬克思會毫不猶豫地稱之為「虛假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所謂「虛假意識」,就是企業有組織、有計劃地向消費者灌輸有關產品、意識形態和建制的誤導性想法,目的是掩飾消費者不斷被他們欺騙和剝削的事實。

iPhone是蘋果的萬億王國那顆嵌在皇冠的寶石(jewel of the crown),自二零零七年推出市場以來,全球已賣出超過十億部。這令人想到馬爾庫塞的《單向度的人》(One-Dimensional Man)。在這本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具批判性和顛覆性的社會學著作裏,馬爾庫塞用「虛假需求」(false needs)這個概念,剖析企業和資本家如何支配大眾的消費、行為,甚至喜惡和愛恨。

所謂虛假需求,就是大企業和資本家利用產品的供應和宣傳,以及廣告和潮流,有步驟、有策略地釋放給民眾的需求。我們從滿足這些需求的過程中得到一種虛假的幸福和滿足感,慢慢麻痺了我們對現狀和建制的反抗。馬爾庫塞筆下的「單向度的人」,就是完全受廣告與潮流支配、以滿足虛假需求為生活目標的人。馬爾庫塞認為,虛假需求是資本主義的生命力:它帶動生產和消費,創造就業,促進經濟。簡言之,虛假需求以及它的滿足,是驅動資本主義社會持續運作的基本能量。

今天,大企業和資本家製造虛假需求的本領已經精進化到接近完美的地步。每一次新一代的iPhone推出市場,所引發的媒體炒作和消費者的非理性亢奮,正是資本主義化虛假需要為「非擁有不可之物」的精采示範。

這同時揭示了今日發達社會控制其成員的一個秘密——依靠科技而非高壓手段來召喚大眾以消費的方式向建制投降。科技作為一種製造虛假需要的手段所向披靡,因為它擁有汰舊換新的能力,不斷以新的功能和新的產品來取代、淘汰舊的功能和舊的產品;於是虛假需求永遠存在,它的製造和滿足變成了一個自行延續的循環。從這個角度看,iPhone絕對並非甚麼「終極的數碼裝置」(the ultimate digital device),因為「極致」這個概念根本不適用於應用科學,特別是幾乎日日新的數碼科技。當然,每一次新科技推出市場,就會製造一種新的「假需要」。

亞洲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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