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揮淚悼巨人



這可能是1969年艾森豪威爾去世之後,最撼動美國人心的戰爭英雄喪禮。星期三下午,亞利桑那州首府鳳凰城人龍如練,州議會大樓大堂,靈柩蓋着星條旗,麥凱恩靜躺其內;兩名州警各站靈柩一端,頭微垂下一動不動。粗繩圍成直徑廿呎的圓環,靈柩置於中央,地面是亞利桑那州徽,前來瞻仰的民眾,淚眼無語,腳步放輕,由右邊進場從左邊離去,像是生怕吵醒熟睡中的越戰英雄。更多的是退伍軍人,白衣似雪,帽上是部隊名稱駐軍基地,七老八十的一批,一面望着靈柩一面躡步走過;五、六十的一代,身穿迷彩卡其外套,背上綴着軍種,來到靈柩前面,緩緩舉起右手,五指併合若刃,向老長官最後敬禮。

一個國家有一個國家的英雄,不必是皇孫貴冑,但可以是販夫走卒,毋須是開國名將,可能是普通一兵。麥凱恩以八十有一之齡逝去,人們憶念的是他在北越戰俘牢房五年半不見天日裏的不屈,更是他在針鋒相對政治世界的和而不同。上星期六麥凱恩去世消息傳出,美國社會在周末夏夜宛失摯親,從保守派的霍士電視到自由派的《紐約時報》,時間和版面大量用在報道與評論麥凱恩的逝世。記者沉重說起2008年總統大選的候選人麥凱恩,評論員一字一句記敍這位本可提早從北越獲釋、卻要待同僚釋放才願回國的越戰英雄。1969年春,艾森豪威爾逝世,華盛頓萬頭攢動送將軍,法國戴高樂、英國蒙巴頓一身戎裝來到華盛頓國家大教堂,送別當年率兵解放西歐的戰友最後一程。半世紀於茲,美國再無軍人離世如艾帥般縈繞人心,直至今日。

特朗普為選票不能開罪老兵

建國250年不到的美利堅,沒有不捨得的歷史,新篇章隨時大筆揮就,但始終不能忘記麥凱恩。這當中,有亞利桑那州民鄉梓之情,有對正直忠誠的軍人本色的莫失莫忘,更有是在當前邪風妖道管治年代的禮失求諸野。特朗普2015年的一次公開講話,這幾天被引用不少,他在愛荷華州共和黨集會說,麥凱恩是戰爭英雄,是因為曾經被俘,「我喜歡沒有被俘的人」。1999年,特朗普接受哥倫比亞公司(CBS)主播丹拉瑟訪問時已談到麥凱恩:「他是戰俘。被俘會不會令你成為英雄(He was captured. Does being captured make you a hero)?」。

政見不同,視如仇讎,特朗普的小器是他的人格問題。21字的twitter短訊慰問麥凱恩家人、絕口不提感謝為國付出,這也可以解說是特朗普的「風格」。一日之後,白宮發出長篇聲明,一改口風高度讚揚麥凱恩,派出白宮幕僚長凱利、國防部長馬蒂斯、國家安全顧問博爾頓三人參加喪禮,副總統彭斯致辭。也許是此前觀瞻太差,或是在凱利和馬蒂斯兩名退役四星上將的壓力下重新發文。有說,長篇聲明是功利性高於一切,是向美國2,000萬退伍軍人的道歉,為的是兩個月後的中期選舉。2,000萬張選票畢竟等於半個加州人口,政客本質便是如此,不過這也算了,然而美國社會今天的震盪,不僅是一個總統的道德人格和政治人格如何,而是特朗普要把愛國主義置於何地的質問。

最近一年多來,特朗普介入美國社會的一個大論爭:美式足球運動員奏國歌時單膝下跪,以示對黑人少年遭警察擊斃的控訴。事件發生後,特朗普表現出火冒三千的樣子,公開表示,對「不愛國」的球員,要麼炒魷魚,要麼逐出美國。一時間,「特朗普即愛國主義」傳遍全美,在美南地區尤其大受歡迎,咸認他是愛國主義化身。可是,為美國出戰而被關了五年半戰俘營的麥凱恩去世,特朗普的回應冷淡得令人心寒,之後傳媒再抖出他在2015年和1999年兩次有關麥凱恩的講話內容。在民眾心目中,新聞報道的這個特朗普,與對「不愛國球員」大發雷霆的特朗普,是否便是同一人?

提倡變質愛國主義踢到鐵板

美國體育比賽,賽前有國歌儀式,駐軍和紀律部隊擎着軍旗參加,全場起立,手按左胸引吭而唱。美國國歌說的是獨立戰爭一役,軍隊徹夜遭英軍狂轟,誓死抵抗至曙光初露,赫見星條旗迎風樹立。這是典型的美式愛國主義:國旗、國歌、軍人,三大元素不得缺其一。卻就在麥凱恩去世一事,特朗普強烈提倡的愛國主義變質發臭。儘管可以解說稱這是特朗普本色,但這是一位國家英雄的逝世,不是特朗普其中一個政敵死去,特朗普的身份亦不是他個人而是美國總統,對此,《紐約客》專欄作者卡西迪的說法堪稱準確:「小器無極限(there is no limit to his smallness)。」

特朗普料不到他的愛國主義在這裏踢到鐵板,在麥凱恩的向國人告別書,他對這種愛國主義意有所指:「族群對立在全球散播仇恨與暴力,若是我們混淆愛國主義與族群對立,我們國家的偉大就遭到挫損(We weaken our greatness when we confuse our patriotism with tribal rivalries that have sown resentment and hatred and violence in all the corners of the globe)。」人的巨大不在於身量或官位,面對於麥凱恩的大氣,特朗普只是歷史裏微不足道的一頁,一翻就過,從此消失。

安裕

香港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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