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国家一个噩梦:威权统治如何酿成经济危机

 

  8月,土耳其里拉遭遇危机。催化剂是美国总统特朗普一系列表态:先是宣布将对土耳其钢铝征收的关税翻倍,接着强调美土关系“并不好”,之后美土外交持续交恶,里拉继续下跌。然而,土耳其国内的经济危机实际上已潜伏多年,里拉从年初累计贬值超过40%,通货膨胀在今年7月达到15.7%。彭博社援引经济学家的话称,土耳其相当于“没有石油的委内瑞拉”。这两个国家都面临高通胀,巨额外债,货币飞贬。而在这两个国度里,都可以瞥见背后集权政府的影子。不管是埃尔多安还是查韦斯,都试图加强对经济的掌控。在强人统治下,央行容易受到不稳定的政治干预,各个机构的管理者也极可能成为统治者忠诚的亲信,助长更大的经济泡沫。

  这个夏天,土耳其成为了奢侈品购买者的天堂,每家店平均排队2小时以上,经典款全部没货。货币贬值让这个旅游国家成为全世界购买奢侈品最便宜的地方。8月的第二个周末,里拉遭遇自由落体式的下跌。商家紧急涨价,试图赶上贬值的速度。8月13日,一度达到1美元兑换7土耳其里拉的水平,媒体称之为“里拉的崩盘”。

  很多人把原因归咎于土耳其与美国的外交冲突。8月1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发了一条推特,表示将对土耳其钢铝征收的关税翻倍,并称“我们与土耳其的关系并不好”。此言一出,里拉兑美元汇率日内跌幅一度超过20%,低达6.6571,创下历史新低。8月以来,土美两国持续交恶,美方不满土耳其监禁包括美籍牧师安德鲁·布伦森在内的多位美国公民,宣布对两名土耳其部长实施制裁。作为回应,土耳其冻结了美国司法部长和内政部长在土资产。

  然而,早在冲突发生前,里拉就开始了贬值,自今年年初已经累计贬值超过40%。7月,三大评级机构之一的惠誉(Fitch)就将土耳其主权债信评等从BB+下调至BB,前景负面。标准普尔公司(S&P)今年5月也将土耳其信评降级。两者调降的原因都是埃尔多安当局糟糕的财政和货币疲软,也都提及了土耳其高通膨和日益扩大的经常账赤字。一般经济学家都认为3%-5%的通货膨胀较为理想,而土耳其通货膨胀在今年7月已经达到了15.7%。据土耳其国家统计局的报告,国内物价一直在飞涨:5月份的物价比去年同期高出了12.2%;大选后6月份的物价比去年同期高出了15.4%,是自2003年10月以来的最高值。因此,与美国的外交冲突实际上只能视为催化剂或是导火索,绝对称不上是根本原因。

  彭博社援引经济学家的话称,如今的土耳其相当于“没有石油的委内瑞拉”。这两个国家都面临着极高的通货膨胀,背负着巨额的外债。当然,委内瑞拉的情况要糟糕得多。委内瑞拉的通货膨胀率已经达到令人震惊的地步。5月,在委内瑞拉购买一杯咖啡需要19万玻利瓦尔。到了7月,这一价格已经飙升到了200万玻利瓦尔。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最新预测,到今年底,委内瑞拉的通货膨胀极可能达到1000000%,成为现代历史上通胀率最高的国家之一。

  除了高通胀外,委内瑞拉与土耳其经济的另一共同点是短期外债占外汇储备都比较高。土耳其一直以来都存在贸易逆差,2017年贸易逆差达到768亿美元。2018年第一季度土耳其外债总额达4667亿美元。土耳其的外汇储备远远不足以偿付大量的外债。截至2018年3月,土耳其外债总额是外汇储备的5.4倍之多。委内瑞拉的外债总金额高达1500亿美元。去年11月,委内瑞拉更因未能在30天的宽限期内偿还两笔债券的票息,长期外币主权信用评级被标普从CC级下调至SD级。

  而在这两个同样面临高通货膨胀,货币飞贬、背负巨额外债的国度里,都可以瞥见背后集权政府的影子。目前,对土耳其经济的担忧大多来自总统埃尔多安的经济政策。专业人士表示,埃尔多安失败的“央行政策”给这场危机火上浇油。加息一直以来是中央银行对抗通膨、支撑本币的主要工具,包括IMF在内的多方机构纷纷呼吁土耳其央行加息,然而埃尔多安却一再要求央行维持低利率。这让投资人对央行失去信心,认为土耳其央行缺乏独立性,导致里拉抛售潮愈演愈烈。在许多国家,央行都独立于政府。然而,埃尔多安在大选前就曾明确表示,若赢得大选,将控制货币政策,并坚决反对加息。连任成功后,他进一步加强了对经济政策部门的全面控制,7月更是任命了自己的女婿贝拉特·阿尔巴伊拉克为财政部长。

  2008年以来,埃尔多安就越来越多地控制经济政策。2013年开始,埃尔多安将目光转向基础建设,更多地关注建筑业、国家订购合同和刺激措施。他在伊斯坦布尔北部修建世界上最大的机场——占地76.5平方公里的伊斯坦布尔新机场;新机场西边不远,开挖一条绕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45公里长的巨大航运运河;两年前,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空建起了八车道亚乌兹·苏丹·塞利姆吊桥;在伊斯坦布尔最高的山上建了座土耳其最大的清真寺……隧道、大桥、医院、核电站等的建设如火如荼。埃尔多安常将气派的高层建筑、庞大的基础设施和高增长率、和“进步”联系在一起。

  通过维持低利率来降低借贷成本,刺激经济增长和建设是埃尔多安一直以来推行的政策。几乎所有的政府都希望有一个低利率,低利率意味着资金成本低,企业可以低成本得到融资,也可以降低庞大的债务成本。埃尔多安在这一点上做得比较极端,他称自己为“利率的敌人”。在接受彭博社采访时,他表示自己的信念就是保持低利率。他选择用低利率来推动GDP,这让土耳其经济增长率在2017年达到了7.4%,领先于G20的其他国家,却也付出了通货膨胀率上升到10.9%的代价。可见,埃尔多安对经济发展的优先度高于对通货膨胀的控制。今年大选,埃尔多安无疑享受到了2017年经济增长带来的选票红利。然而隐藏在光鲜数据背后的危机,在大选过后也终于爆发。低利率固然可以降低企业投入成本,但也刺激了商业银行更快更多地把资金贷出去,刺激通胀。同时,如果土耳其保持低利率,资金就会流向高利率的国家,这也是通胀之源。英国《金融时报》援引一名分析师的观点称:“如果总统都不相信基本利率理论,你怎么能在这个国家投资呢?”

  对于经济结构单一,高度依赖外资的土耳其来讲,资金外流、外资流入减少是极大的打击。一名市场分析人士则向法新社表示,市场已经对埃尔多安政府失去信心,认为他面对危机时能力不足。埃尔多安无视市场对政府支撑汇率的期待,而将眼前危机归咎于美国的“政治阴谋”。埃尔多安在里拉暴跌当天发表讲话,呼吁民众将枕头下的美元和黄金兑换成里拉,信誓旦旦要迎击美国的经济战,并宣称“这是一场全民战争”。同时,土耳其官方媒体也鲜少报道国内的此次货币危机,土耳其内政部还宣布对在社交网络上转发货币危机评论的网民展开调查。埃尔多安威权政府下对财经分析、财经报道的打压也是外资流入减少的原因之一。

  强人政治对经济领域的过度干预,委内瑞拉可以说是典型。前总统查韦斯1999年开始执政,期间推行“21世纪的社会主义”。14年间改变了新自由主义经济改革时期的放任自由政策,加强了国家对经济的干预。他在经济领域采取了国有化措施,在价格、汇率和货币等领域加强了控制。石油开采和提炼,电信、设施、钢铁和水泥在内的行业都被纳入国有化改造,后期还扩展到大米加工、咖啡、银行、超市和酒店等行业。国家对经济的过度干预导致委内瑞拉投资环境的急剧恶化。世界银行发布的《2013年营商环境报告》显示,委内瑞拉在当时已经是拉美地区最不易经商的国家。

  查韦斯执政期间,过度依赖石油。1999年和2009年国际油价下跌的两个年份,委内瑞拉经济出现了负增长;2004年至2008年国际油价走高的5年,委内瑞拉经济则出现了10%的年均增长率,反映了委内瑞拉对石油的严重依赖,增加了委内瑞拉经济增长的脆弱性和风险。石油收入还是委内瑞拉公共支出的主要资金来源。查韦斯政府代表穷人,为兑现竞选承诺,实行“和平、民主革命”,他通过大量的财政手段向国民发放补贴,缓解社会动荡。在查韦斯上台初期,油价的走高为福利政策提供了资金。然而,石油价格的下跌严重冲击了委内瑞拉单一的经济体系。国有化和外汇管制最终对财政税收体系产生冲击,查韦斯政府不得不超发货币,弥补空洞,但这也加速了通货膨胀和本币贬值。委内瑞拉的这种情况从查韦斯时期一直持续到今天,可以说现任总统马杜罗从前任查韦斯手中接下了个烂摊子。马杜罗作为查韦斯意识的继承者,在市场化的领域没有做出显著改进。而当下,除了国有化、外汇管制、货币超发等历史原因,马杜罗还需要面对美元加息、美国和欧盟相继对委内瑞拉实施金融制裁等,这都让委内瑞拉的经济雪上加霜。

  为了缓解通货膨胀,今年马杜罗宣布将进行一场新的货币改革,发行新货币主权玻利瓦尔的日期从6月4日,先是推迟至8月4日,到后来再次推迟至8月20日,并与委内瑞拉的石油币Petro挂钩。按照原计划,1主权玻利瓦尔等于1000现行货币强势玻利瓦尔,然而,通胀速度过快,如今已经改为等于100000强势玻利瓦尔。马杜罗政府希望,此次货币改革将有助于稳定国内的金融市场和财政状况。然而,经济学家Asdrubal Oliveros表示:“这是一种表面的解决方案,不会有任何作用。如此剧烈的通货膨胀将让我们几个月后再次陷入同样的境地。”

  查韦斯或埃尔多安这样的强人统治者倾向于管控经济、干涉央行,不仅是为了实现短期的繁荣,也是因为这样的政府往往将独立机构视为威胁,因此试图对国家的各个领域加强控制。然而,研究表明,如果一个国家的央行被认为是容易受到不稳定的政治干预,通货膨胀便可能会失控。同时,在这样的威权统治下,包括央行在内的各个机构的管理者不再像是独立的管理者,而是政治强人忠诚的亲信,因此更有可能助长泡沫,而不是增长。

朱怡,iweek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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