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中的土耳其



歷史上,至少在地緣戰略來說,土耳其是有條件向包括美國與俄羅斯在內所有大國開天殺價:單是緊扼黑海進入地中海的咽喉這一點,美國和俄羅斯只有落地還錢一途。2014年,俄羅斯寧願被美歐經濟制裁也要吞併克里米亞,就是為了其上的黑海艦隊基地塞瓦斯托波爾;可是,若然土耳其卡着境內的博斯普魯斯海峽不予放行,黑海艦隊只是一支困在內海出不了大海的船隊。另一邊,北約如缺了土耳其這一角,就難以與德國一南一北鉗形包夾俄羅斯。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與美國對着幹,就是恃着美俄都要忌他三分的戰略位置。

冷戰成北約抗蘇最前線

土耳其與美國拳來腳往,埃爾多安呼籲國人團結抗美,共度時艱,言行顛覆了土耳其上世紀初以降的面向西方國策。但是土耳其背對歐美,是否必然樂於被俄羅斯一擁入懷,類似的二分法,埃爾多安不敢貿然宣之於口。土耳其是兵家必爭之地,最近300多年,土耳其與俄國之間打了多場戰爭。這還未計蘇聯史太林1940年與納粹希特拉密約,要求讓蘇聯掌控博斯普魯斯海峽,莫斯科才會與納粹進一步合作。因此,要土耳其人相信蘇俄不是沒有可能,一旦歷史因素發酵,那就會舉步維艱。

今天與土耳其隔洋互鬥的美國,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新興強權,若論手段,比老牌帝國蘇俄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是特朗普對土耳其祭出一招之後又一招的背景。二戰結束之後,土耳其盡入美國懷中,50年代末冷戰高峯,美國在土耳其駐有核武部隊,部署的是射程2,400公里的「木星」(Jupiter)中程彈道導彈,搭載熱核彈頭,成了蘇聯心腹大患。當時蘇聯南部的一些加盟共和國,如格魯吉亞、阿塞拜疆、亞美尼亞,甚至烏克蘭與摩爾多瓦,連同俄羅斯南部大城巿伏爾加格勒,一一都在射程範圍。土耳其在北約擔任主力角色,冷戰之後依然不變,軍隊人數是僅次於美國的北約第二大軍事力量,用冷戰年代共產國家集團的說法,土耳其是「美國打手」。

從當年的「打手」到如今的倒戈,西向戰略逐漸淡出,東向戰略開始抬頭,土耳其大轉身這條路其實不易走。冷戰爆發,土耳其擔憂蘇聯攻打西歐之時,自己就是第一個死者,因此對於美國部署「木星」核導彈態度積極。美國則是另有盤算,這便是1962年古巴導彈危機,土耳其駭然發現,賴以安身立命的「木星」,被美國總統甘迺迪用來與蘇聯領袖赫魯曉夫做交易,土耳其對美國的不信任,古巴危機是根源。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甘迺迪甚至把已經退休的國務卿請回白宮徵詢,始終不得要領。千推萬敲,美國想出以撤移「木星」換取蘇聯從古巴撤走導彈。美國當時的內部意見認為,既然「木星」系統即將更換,不妨以此與蘇聯交換。

儘管美國官方說,「木星」的撤換是因為「老舊」,但土耳其顯然不吃這一套。事實上,從赫魯曉夫1962年10月27日給甘迺迪的第二封密件,便可看到「木星」一旦撤走對蘇聯的作用,客觀上也說明了「木星」對土耳其的自身安全貢獻。美國國務院檔案有這封長信的英譯本,信中第九段:「職是之故,我提出此一建議:我們願意移除在古巴閣下認為是攻擊的設施。我們願意執行並在聯合國承諾。貴國代表亦將宣佈,考慮到蘇聯的不安和擔憂,將從土耳其移除類似的設施(will remove its analogous means from Turkey)」。從頭到尾,一字不提「導彈」,亦無具體提及「木星」,概以「設施」(means)一字代替。這封上款是「親愛的總統先生」、下款是「尼·赫魯曉夫」信件,談是美蘇古三國事,土耳其想不到自己竟被盟友美國拖落水,對美關係從此動搖。

特朗普吃定土國難轉身

然而土耳其不可能脫離美國或北約,否則蘇聯大軍從黑海對岸逕直衝過來可以,坦克從接壤的亞美尼亞和格魯吉亞輾過來也可以。同一時間,北約仍需土耳其作為北約南翼主力,攻可直插蘇聯高加索地區,守可以頂住黑海艦隊出地中海,令蘇聯北方艦隊和太平洋艦隊遠水救不了中東的近火。土耳其軍隊多是美式裝備,尤其是在現代戰爭扮演重要角色的空軍,清一色是美製F16戰機,這就局限了土耳其甩開美國的可能。70年代中,蘇聯與埃及翻臉後停止供應戰機零件;1979年,埃及獲得美國提供F4戰機,到1982年仍未能完全掌控這類戰機。按照歷史,土耳其空軍若從美式轉到俄式,機師訓練到後勤工作倘能在三年內全面完成,算是相當高速。但在這三年間,誰可保證土耳其國土不受侵犯?

特朗普對土耳其凌厲狠辣,幾個起落之後,土耳其經濟已見凋敝之象,再這樣下去,埃爾多安的政治生命恐怕不會長久。特朗普比甘迺迪用土耳其安全來換美國安全的做法更不客氣,這是除了經濟上的絕對優勢,還吃定土耳其在國際政治難有出路。也許,投靠俄羅斯是一條路,卻道是300年間大大小小的土俄戰爭如何能夠輕輕放下,而在生靈塗炭的戰爭背後,是俄羅斯自古以來就想吞下土耳其俯瞰地中海的戰略大夢。蟬過別枝是否就可力保國家主權於不墜,這是大國夾縫之間小國面對的殘酷現實,亦是難以逾越的宿命。

安裕

香港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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