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版#MeToo,一場另類的社會運動

張潔平 Matters項目發起人

中國版#MeToo運動從2018年初的大學圈、建築與藝術圈,一直持續延燒,在最近,一路燒到了公益圈、媒體圈、知識圈。在過去短短一周時間,有至少40名女性受到鼓舞,或實名或匿名地在網上詳細寫下了自己曾遭遇的性騷擾、甚至性侵害的經歷,當中涉及到數十位在公共領域的知名人士,包括有幾十萬微博粉絲的著名作家,有幾百萬微博粉絲的公益界領袖人物,以及有司局級官位在身的中央電視台著名主持人。一時之間,掀起了極為廣泛的社會關注,以及巨大的爭議。

將觀者拉出舒適圈

作為中國新聞長期的觀察、記錄者,這是我第一次在中國體會到「社會運動」的感覺。沒有具象的「廣場」,也沒有具體的「領袖」,但在網絡的各個角落裡,以長圖形式勇敢寫下自己曾遭遇的性侵害經歷的姑娘們,彷彿就一個接一個站在廣場的中心,為她們傾聽、傳播、鼓呼的支持者、論述者,也彷彿接二連三地走進廣場,坐了下來。

廣場捲入了許多完全未做好準備的人,包括被指責的男性和他們的朋友們,包括在一個習慣了權力-服從模式、從沒有見識過社會運動的普通人,包括了第一次認識到姑娘們筆下黑暗現實的被震撼的觀者,也包括了對進步價值有不同優先級排序、試圖為這場社會運動找到更好秩序的知識份子、論理者。

這些人,或多或少都被拉出了過去熟悉的舒適圈:

這種做法竟然是性騷擾,那我平時摟摟抱抱女生也是性騷擾了?

在網上這樣匿名╱實名舉報就算舉報?這是言論審判嗎?有誤傷怎麼辦?誰來彌補被誤傷人的名譽損失?

沒想到有名望有地位有道德光環的他,背後竟然是這樣的人,太可怕了。如果我遇到這個女生的遭遇,我該怎麼辦?誰會相信我?

#MeToo會傷害程序正義嗎?法律地位何在?

在這場中國版#MeToo運動中,傷害的曝光是高密度的。就如同艾曉明談到的,「知識,就是被侵害者的經驗」:「#MeToo的全部知識生產,是來自受壓迫者基於身體和心理經驗的陳述。」

這是一場充滿勇氣的自我爆破。其中的生命經驗,飽含壓迫、羞辱、委曲、恥感。它使人們聽見受壓迫者的自由意志,包含了權力製造屈辱的機制,也令人們理解這一屈辱因何發生的知識。「其中飽含的生命經驗,是可以填補我們在社會認知方面的空白的。」

什麼叫空白?就是在她們開口之前,你(不論男女)可曾想到過,「有多少女性是這樣,通過熟人的裸露、異性的猥褻、男孩的性遊戲、對偶像的崇拜而失去天真,進入性別等級的社會儀式;」有多少人經歷了沉默的抗拒,強忍了被對方視為「才大者欲必大也」的不對等情慾關係;有多少人用性本能掩蓋性霸權;有多少人因?這些偶然、瑣碎而難堪的場景,受到長時間的身體和心理困擾;又有多少人,根本找不到語言、場合和正當性去宣之於口。

正因為這種高密度曝光的傷害敘事,#MeToo引發的更廣泛社會群體的痛苦與不適,同樣是高密度的。這才是#MeToo之於中國的價值所在:在一個男權與集權合二為一的社會,它用未經加工的被壓抑的、隱密的受壓迫經驗的直接陳述,徹底挑戰了主流認知,挑戰了這種認知背後的權力建構,也挑戰了抽象的價值論述。

去中心的自發聲音

最妙的是,這種挑戰,不是一種建制對另一種建制的挑戰,不是一個民間領袖對一個權力寶座上的政權或帝王的挑戰,而是由徹底去中心化的受害者敘事,對一種籠罩整個社會的權力的挑戰。#MeToo只有四面八方自發的聲音,只有高度自發的志願勞動,沒有廣場,沒有系統性的資源支持。也因此,打壓也沒有焦點。在中國,專注女權及人權行動多年的行動家呂頻感慨地說:「當風潮高漲,第一次不覺得殺機將至……因為沒有人被捲在中心,有被拎出來殺一儆百的價值。」

當這樣的運動遇上這樣的中國,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呂頻說:「所以這才是一段特別珍貴的時間,因為有更多的女人可以說話。」

台灣 蘋果日報


激賞明鏡 1
激賞明鏡 2
比特幣激賞明鏡

3KAXCTLxmWrMSjsP3TereGszxKeLavNtD2
激賞操作及常見問題排除
推薦電視頻道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