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上的1989

張潔平 Matters項目發起人

廣東深夜的高速公路,司機王師傅接上我,3個半小時才能趕到目的地。在中國搭計程車,我總是堅持和司機「尬聊」到底,每次總能聽一堆國際局勢海內八卦娛樂萬象。然而在無數次尬聊之中,和王師傅的這一次,最為驚心動魄。他講起1989年,自己19歲,在北京經歷的故事。不過,不是你想像的版本。

1989年5月,剛剛在濟南軍區入伍幾個月的小王,收到了和部隊一起連夜進京的命令。「平暴。」他說:「收到命令要保衛首都,保衛黨中央。北京亂了,國家就得完蛋,那真是很緊急。」我沒有挑戰他的用詞,只是屏住呼吸,繼續聽。

王師傅回憶,他開軍車,主要負責運送長官、醫生等等。他說那段時間,全國好幾個軍區都在往北京調兵。後來我查資料知道,1989年5月和6月,因為擔心北京本地的軍隊同情學生,執行「平暴」任務的部隊多是從外地軍區調入北京,前後有接近30萬人,涉及14個集團軍,包括了陸軍和空降軍。而「小王」所在的濟南軍區,正是主力之一。

「坦克……也是從外地開進去的嗎?」 我問。「是啊。不只有坦克,還有飛機,都是實槍實彈!」說到「坦克」這個詞的時候,王師傅用一種拔高的語調,有一種怪異又不安的驕傲感。「坦克上都配了重型機關槍,每秒可以打上百發的子彈,都是實彈!」 「真的打?」 「當然真打啊!6月5日我去看,長安街滿街都是子彈殼。後來聽戰友說,帶的子彈全打光了啊!」

歷史沒有真正全貌

「王師傅,你真的覺得,學生上街是暴亂嗎?」 我終於忍不住。王師傅沒有看我,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講了下一個故事。他記得,自己開軍車去接一名女軍醫。軍車開到途中,被突然湧上的人群包圍。憤怒的叫罵、土塊撲面而來。他還沒有來得及鎖車門,副駕駛位置上的女軍醫就被拖下了車。他猶豫了幾秒鐘是否要去救人,但很快就放棄了。他鎖上了車門,在車被推搡的劇烈顛簸中陷入了極度恐懼。他看著車窗外的人開始放火,看著火燒到了被拖下車的女軍醫身上,看著身上著了火的女人在地上打滾,看著他們就要放火燒車,接著就要輪到自己……然後遠處發生了什麼巨響,人群愣了一下,突然散了……

王師傅語速極快地講述這段,握著方向盤的手臂微微發抖。「他們稍微走遠一點,我趕緊下車想救人。我脫下衣服去撲她身上的火……但衣服蓋上去,掀起來,直接掀起了一層人皮……」車仍在奔跑,講述仍然在繼續:「她還沒有死。她還在叫,扭動。我沒有辦法。我抱不起她……」他說,他記得她的名字,她那年30歲,有一個很小的孩子。因為當年把她的屍體帶回部隊,他跟她的家人也認識了。很多年之後,他去山東看望過她的家人,現在孩子已經大學畢業了。

「我知道大部分學生沒有參與暴亂。但我遇到的,就是暴亂。」故事的最後,王師傅說。

王師傅講的故事,我不是沒有聽過。我小時候讀的學校閱讀材料,都是講死在暴徒手中的「軍人英雄」的故事。只是長大之後,我才在紀錄片裡、互聯網零零星星的百科裡,以及後來來到香港,系統性查看的諸多資料裡,看到「老人不能殺光年輕人」,看到血與火的天安門,看到1989年的全貌。

當然,歷史沒有全貌。歷史有其大是大非,但在這其中,個體的悲劇,與歷史的悲劇,常常是相反的。在那無盡的複雜幽微之處,因為維護秩序被殺的軍人,因為和平遊行被殺的學生,都是歷史悲劇的一部分;拒絕執行命令、或者槍口抬高一寸的軍人,甘冒妥協罪名、最後時刻勸走學生的老師,都是在悲劇面前盡了自己努力的人;忠實地朝人群打出子彈、執行宣傳、追捕任務的人,或在最後時刻的投機者,都是以平庸的惡,集體構築了歷史悲劇的人。

「我知道,她是無辜的。廣場上的學生也是。」很長很長的沉默之後,王師傅又說。「誰做錯了?我想不通這個問題。我也不願意去想。」我試圖跟他聊聊這件事的複雜性,以及今天人們不能提,不能討論,也不能回到歷史,辨明真相與是非。但王師傅回應:「為什麼要想?過去了。都過去了。再提有什麼用?現在大家都過上好日子了。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驚心動魄的講述就這樣結束了。快凌晨2點,才到達了目的地。王師傅收錢,看著我下車,叮囑我小心,給我留下了他的名片,告訴我「100公里以上就可以打8折。珠三角我們都可以跑,最遠去到廣西也可以的……」我們在專業的推銷服務中道別。誰都沒有再提1989年春天的故事。

台灣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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