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風災、牛田洋和「山竹」:天災與人禍的比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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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一座臨海的建築窗戶嚴重受損。

秦暉 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香港中文大學行政與政治學系客座教授

「山竹」期間憶「五二風災」

2018年9月16日,超強颱風「山竹」終於來襲。我客座教書的香港中文大學早在幾天前就如臨大敵,甚至通知我做好凖備,14、15日兩天的課一聽到掛8號風球的消息就自動取消,不必等學校下令。同時房管部門多次來檢查,把所有玻璃窗都貼上了X字條,又告知要儲備食品、飲水、電筒等,預防停水停電。校園網從颱風進入南海之前就不斷滾動播送風情。居民紛紛湧向超市,一些食品貨架都空了。但這兩天都是晴轉多雲,炎炎夏日。直到15日下午上完課後晚上又與朋友聚會,仍然平安無事。10點聚會結束時朋友告我:香港氣象台已經確定12時將掛8號風球(後來凌晨已經掛出10號風球),但我12時推窗望去,也不過是「微風起於青萍之末」的樣子。我也就沒太放在心上。儘管網上不斷傳來衛星雲圖,說是這次氣旋雲系規模之大非比尋常,大家要嚴陣以待。

直到清晨被風雨聲催醒,一看窗外,已是風雨大作。當時還開窗拍了兩張照。到上午10時更厲害了。這所山頂的「全海景公寓」會友樓正處在迎風面,狂風吹雨劈啪作響,幾乎水平地撲打窗戶,從縫隙直灌入室,兩層玻璃窗都擋不住。更別說敢開窗了。一會兒工夫室內已經積水不少,我住在這座5層公寓的四層,天花板居然也開始漏水。不久房管部門的人緊急上門,說是樓下鄰居報警,我室內的水也漏到他那裏了。緊接著微信傳來通知,要我們不僅所有向外門窗都要關嚴,套內各室也要關門以便分割空間:

「預計今天下午3點開始,12級風力持續3小時,10級風力持續5個小時。和去年天鴿不同的是, 天鴿只吹了一兩個小時,而這次颱風橫切面太大,持續時間接近八小時。務必留在室內不要外出!建議: 根據帕斯卡定律與阻尼原理:即使關好所有窗,單位內所有門(睡房門、廚房門、廁所門)都要關上,不要怕開關門麻煩。空間越分隔得細,越不易被吹爆窗。」

這時大樓的總出口玻璃天棚被刮壞,一棵倒樹正好卡在了出口大門外,所以我們都只能待在家裏,哪裏也去不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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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竹」過後,菲律賓呂宋島上一座建築房頂損毀。

束手家中坐,思緒滾滾來,我不禁想起了46年前,我經歷的那次當時幾乎沒有報道,現在已經被人遺忘、但確實是驚心動魄的百色「五二風災」。於是寫了以下的回憶:

1972年春我18歲,還在廣西百色地區田林縣上山下鄉插隊務農,四月間我感到保有視力的左眼眼前有幾塊黑影晃動。先天就有眼疾的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飛蚊症。可能是玻璃體內或眼底有了什麼病變。保存視力對我而言唯此為大,我不敢大意,請假到縣醫院看病。縣醫院又建議我轉上級醫院。於是在4月末,我從田林縣來到百色地區人民醫院,診治飛蚊症。

地區醫院是桂西十二縣的最高醫療機構了,但那時還只有五官科,連眼科都沒有。五官科看眼病的一位中年大夫草草檢查了一番,說是我的眼底沒有什麼大問題。應該是玻璃體有微量滲出物,可口服碘劑以促進吸收。於是給我開了碘化鉀溶液,就打發我走了。

碘劑治療飛蚊症,是《農村醫生手冊》就開列的招兒。但是碘劑有一定的過敏率,大夫卻沒給我做過敏試驗。不幸我口服碘化鉀後就出現了過敏,眼皮浮腫到幾乎睜不開眼,還出現少量皮疹。我又去找那位大夫。他看了說:哦,我忘了還有過敏的問題。隨手他又給我開了抗過敏的藥,並要我停用碘劑,在百色觀察幾天。但是他卻沒有收我住院。

並不是他苛待於我,那時醫院的病牀確實緊張。其實,即便他讓我住院,我也住不起。那時的下鄉知青如果是「兵團」「農墾戰士」,還算是農場職工,工資可憐上調機會少,但農場醫院的公費醫療還算有了。而我們這些插隊知青就是生產隊的社員,與農民同樣沒有任何國家的醫療保障。除了生產隊裏湊份子建立的赤腳醫生小藥箱可以對付個頭疼腦熱,外出看病都是要自己掏錢的。應該說公社和知青辦待我不薄,曾為我的眼疾給我批過一次困難補助,但那也是事後申請。此時我在百色,窮愁潦倒也付不起住院費。於是我就在百色騎樓街上一間小旅店住下來。因為要省錢,住不起房間,就住在過道裏的「加牀」上。那幾天百色炎熱無比,過道裏連窗戶都沒有,悶不通風,南方多蚊,蚊帳裏更是熱得難受。加上樓道裏人來人往,嘈雜紛擾,難以入睡。第一個晚上我只是凌晨夜靜稍涼快時才睡著了片刻,第二天也是如此,實在困得不行了,不知何時我感到外面似乎下了雨,涼爽起來,我感覺舒適了,便沉沉睡去。

早上一陣強烈的喧鬧把我驚醒。撩開蚊帳一看,大吃一驚:樓道裏滿地是水,全樓呼天搶地。有人見我還睡著就嚷起來:你還像沒事似的?塌了天了!

原來晚上風雨大作,一會兒就轉成空前的狂風,百色古城到處牆倒屋塌,大樹拔起,電桿折斷,全城停水停電,陷入一片混亂。我所在的騎樓街多處垮塌,我住的旅店雖得倖免,窗戶卻幾乎全被刮掉。窗外刮進來瓢潑大雨把房客們都趕了起來大呼小叫。而我卻因為在過道裏不靠窗戶,沒有被雨淋,又連續兩晚沒睡好,太困了,天一涼就睡得特別死,這麼大的動靜居然都沒有打斷我的清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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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發生「五二風災」的廣西百色。1969年發生「7.28風災」的牛田洋位於廣東汕頭。

我急忙爬起,走到街上一看,頓時目瞪口呆!整個百色城遭到狂風洗劫,滿街居民失魂落魄,這條騎樓街叫解放街,本是當時這座小城最繁華的商業區,如今卻像遭了戰禍,一片狼藉,令人想起幾年前南寧那場文革內戰後的廢墟。街盡頭澄碧河流入右江處,大量狂風刮來的雜物,門窗、樹木、浮橋構件等等在渾濁的水中蔽江而下。人們紛紛傳播著可怕的消息:哪裏死了人,誰家房子倒了一家人都埋在裏邊……,聽說通用機械廠禮堂死人最多。我便與人群一起跑到那裏。只見現場已經封鎖,全城僅有的幾輛救護車都在那裏搶救傷員、運出死者,不少人當場痛哭失聲……

後來得知,當時百色正舉行全地區農村文藝調演。十二縣文藝隊匯集鵝城。那時沒有什麼好的接待處所,更談不上住賓館,這類大型活動都是安排集體臨時住宿,有兩個縣的文藝隊女隊員被安排在這個大禮堂臨時搭鋪。半夜裏門窗刮落時曾驚醒了一些姑娘,她們驚慌地奔出後,卻因衣衫不整害羞又退了回來。當時沒有任何人作出預警。而禮堂這種大空間在外界高速氣流下特別容易產生伯努利原理所描述的那種壓力差,以致屋頂被整個掀掉再砸下來。幾十個花季少女就這樣死於非命。回想起來,就能感到今天校方要求套內各室關門以細分空間,是有道理的。

這就是所謂的百色「五二風災」。在當時的政治氣候下,對災情沒有作任何公開報道,報上只是宣傳了百色人民如何人定勝天,奪取了抗災勝利,群眾都感謝黨的關懷云云。記得有篇文章的標題是:「胸有朝陽何所懼,滿懷豪情戰惡風」。只是在幾十年後,我才在改革時期修撰的《廣西通志. 氣象志》上讀到這麼幾行記載:

「百色地區1972年5月2日遭受大風襲擊, 百色站測得的風速超過40米/秒,這是廣西解放後內陸極大風速的最高記錄。」

「百色5月2日晨大風災害,死亡百餘人,傷數百人。百色鎮一些工廠、學校的倉庫、 工棚和大禮堂倒塌,壓壞庫存物資和車輛,房屋受不同程度破壞,電線幾乎全部破壞,大樹?? 吹倒、吹斷或連根拔起。田林,5月2日,局部地區大風,許多民房倒塌,電話線中斷,各種作物損失較嚴重。」

令人感嘆的是:直到今天都沒有公布當時災難的具體損失數字。「死亡百餘人,傷數百人」,到底是多少人?

而我一個外縣知青,在那個狂風暴雨之夜,稀裏糊塗在夢中與這場災難不期而遇。要是那所旅店當時也塌了,我還能寫下這些文字嗎?

網友的回憶

This NOAA/RAMMB satellite image taken at 00:20 UTC on September 13, 2018, shows Typhoon Mangkhut off the Philippines east coast in the Philippine Sea.
2018年的颱風「山竹」直徑達到900公里。

因為是臨時起意,未能細考,只憑近半個世紀後的印象而寫,自然是掛一漏萬差錯難免。

但我把上述回憶放入自己的微信公號後,當時和我一起在百色經歷了這次災禍的朋友們讀後紛紛回應,敘說了他們風災中的遭遇。

網友「大海」說:

「見到你追憶百色'五二風災'的文章我也說兩句。一九七二年五月二日凌晨三點鐘,我和同事莫某值哨,先是帶兩隻軍犬巡邏一圈回來,把軍犬關好後回到崗樓休息。大概是5點鐘左右起風了,當時也不在意,以為像平時的颳風下雨一樣,不曾想這風來得很急很快很大。當我們意識到不好時已經來不及了,剛出崗樓門口就被吹回來了。沒辦法我們兩人只好拿著兩支半自動步槍鑽到辦公桌底下,剛鑽進去崗樓就倒了,幸運的躲過了一劫。十幾分鐘後風雨停了,我看了一下手錶,好像是5點18分左右。等到6點鐘有人來接崗後,(我們)馬上趕到城區,看到街道一片狼藉,慘不忍睹。到處聽到哭叫聲。大字報棚全倒了,死傷了很多人,都是參加文藝會演的男女青少年。另外在百色高中禮堂也倒了,也死了很多人,他們都是來參加澄碧河水庫搶險的農民。據說連同街上的居民,共死亡了一百多人,這是我經歷的五二風災。」

網友「老好了」說:

「我也是百色5.2風災的親歷者,當年9歲。那悲催的經歷永遠難忘。」

網友「開心每一天」說:

「我也是當年的親歷者,當時讀小學一年級,懵懂無知。只記得我媽用被子把我捲起後扔到牀下。後來聽說旁邊的一位女同學全家人都沒了。五二風災後的幾年,也是五一前後都會有一場大風。」

網友「燕子」回憶:

「五二風災我曾親歷目睹,至今還記憶尤新。當時是在百色大菜市旁邊的大禮堂舉辦地區農村文藝會演。禮堂由於地勢低窪,下半夜遭遇龍捲風襲擊。在那過夜的參演人員都是打地鋪睡的,當時龍捲風來得太猛烈,瞬間大禮堂就被整體倒塌夷為平地。裏面睡著的一百多人來不及躲避,大部分被活埋在廢墟中。當一具具的屍體被挖出來時,都是血肉模糊,甚至腸子都被翻在體外,場景目不忍睹。禮堂周圍的居民房也倒塌不少,有幾戶人家全部遇難。那時每天縣廣播站早上下午都高音喇叭播音,就是沒有風災預告。可憐那些年輕人大部分是知青,就被這場龍捲風無情的奪取了年輕的生命。在百色龍捲風多發生在5月,有一次我家的窗戶連窗帶框都被吹走,停在停車場裝滿貨物的大貨車都被移動好幾米,帳篷捆了十幾個鉤都被掀翻了,兩排車間全部倒塌,幸好是半夜沒人傷亡。那時候從來沒有過預告和通知防範,回想起這些事至今還心有餘悸,太可怕了。」

「海闊天空」網友敘述道:

「我也經歷百色5.2風災,當時我還在百色七塘竹洲插隊。大風把我們知青房的屋頂抬起又放,反反覆複真的很可怕。還好房子沒有倒,要不然今天也看不到秦暉的這篇文章了。我們大隊的文藝隊是住在大字報棚,就是大菜市那裏,原來是燈光球場,文革就把它蓋成一個大棚,用來貼大字報,所以叫大字報棚。還有百高禮堂住著一幫澄碧湖水庫搶險工程的民工(民兵),大字報棚和百高禮堂都倒了。這兩個地方死的人多。街道是百勝街最慘,有一家被隔壁家倒下壓垮了,一家四口(奶奶,兒子,兒媳,孫子)只剩下老奶奶。我所在的大隊有個生產隊也有房子倒,也死了人。我們文藝隊也死了3人,其中有一個是知青,本來已逃出來了的。因為只穿內衣內褲,大姑娘害羞又跑回去要衣服,結果出不來了。我有個同學本來是5.1結婚的,因故改期,她家在太平街糧食局宿舍。在她們三姐妹要逃離的時候房子倒了。聽說挖出來的時侯三姐妹手拉著手,臉上有淚痕。」

網友「zuowei」說:

「我在1974年到百色,人們仍是談風色變,但是一直未有傷亡人數的正式報道,只聽說參加地區文藝會演的人死亡最多。百色天氣實在悶熱難耐。」

……

我的同學和插友韋秉中兄給我查到2009年《右江日報》上一篇文章《「5.2」風災:百色人悲痛的記憶》, 我自己也在網上找到百色政協劉福宗先生的一篇文史資料《百色城的兩次大風災》,這兩篇文章和地方志上的零星記載加上上述朋友們的回憶,可以糾正我回憶的一些差錯。

例如我的回憶說大批女文藝隊員遇難是在百色通用機械廠大禮堂,但《右江日報》、政協文史資料和網友「大海」、「海闊天空」的回憶都說是在「大字報棚」(很納悶本應由輕質材料搭建的大字報棚怎麼會壓死那麼多人,那是個什麼棚子呀),只有網友「燕子」說是在「大禮堂」,但也不是通機廠。半個世紀後的回憶不准完全可能,但大批女青年慘死畢竟是這場悲劇中最慘的一幕,我又是到了現場的,當時給我的印象強烈,難道也會記錯?我仔細想來,當時我的確隨一群人去了通機廠,雖然被攔住沒能進入現場,但望過去垮塌的確實是一座大禮堂而不是什麼大字報棚。現有資料都說百色當時很多單位的禮堂、倉庫等都垮掉了,所列單位也包括通機廠在內。有可能當時的滿城傳言本身就有誤差,大批女隊員遇難和通機廠禮堂垮了都是真的,但姑娘們的遇難地並不在該禮堂,我們聽到傳言趕過去的人都去錯了地方,不過那裏的確也有救護車和搶救行動,看樣子那裏也發生了傷亡。

五二風災、牛田洋和「山竹」

當然,最大的問題是:這場災難有「人禍」的成分嗎?一些網友問道:「這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還有人提到了當年的牛田洋風災慘案。的確,「山竹」期間最應該聯想到的就是牛田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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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人們在田間地頭學習毛澤東思想。

1969年7月28日,廣東汕頭附近的牛田洋圍海造田軍墾農場遭到強颱風和風暴潮襲擊,當時文革中的當局在明確有強颱風和風暴潮預報的情況下,不僅不提前組織疏散,反而調動幾千軍墾戰士和大量在軍墾農場「鍛煉」的「待分配」大學生去與颱風「英勇搏鬥」,在風暴潮衝垮海堤時,居然發動人們「前仆後繼,跳進決口,手挽手,肩併肩,築成一道道人牆」,靠血肉之軀搞「人定勝天」,更甚的是在風暴潮衝垮房屋時讓人衝進房間搶救一紙領袖像,「為保衛毛主席的光輝形像光榮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結果肆虐的風暴依然吞噬了一切,「200多公里長的堤圍毀於一旦。」海灘上只留下一大片遇難者遺體,「470名官兵和83名大學生壯烈犧牲」,「烈士」多達553人,且全是青年人和知識精英……。筆者後來在汕頭大學客座教書時,也曾去牛田洋7.28紀念碑前憑吊遇難者。7.28風災共造成1554人死難,其中三分之一以上死於上述毫無意義的「英勇搏鬥」。其餘死亡也與疏散不及時有關。這場慘案究竟幾分是天災,幾分是人禍,大家可以自己判斷。

「五二風災」的情況當然完全不同。風暴凌晨降臨時人們一無所知措手不及,並沒有什麼「英勇搏鬥」。「人定勝天」云云都是指風暴後的救災。但是今天看來,這場災難有無人們應當反思之處?最重要的是,這場風暴本來是否能夠有所預警呢?

當時的災難性天氣預報技術沒法與今天相比。但是對於當年強颱風襲擊牛田洋那樣的超大尺度大氣環流中的熱帶氣旋,人們已經能夠做出颱風路徑與強度的大致預報,儘管凖確性遠不如今,有些損失也不是預報了就能避免,但在明知有強颱風的情況下,特意組織大批人去與之「英勇搏鬥」,其他國家幾乎不可能有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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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革海報

但1972年5月2日襲擊百色的並不是颱風。後來百色人多稱為「龍捲風」。如果真是龍捲風這種小範圍高強度短壽命隨機移動的氣旋,預報難度就很大。全球龍捲風最多發的美國,如今可以做到氣旋一旦形成即密切跟蹤並視緊急程度分三級向可能行經地帶隨時報警,但在那個時代,龍捲風預報主要還是限於在氣旋高發地帶(所謂「龍捲風走廊」)和高發季節進行趨勢性預報。美國尚且如此,要求那時的百色做出龍捲風臨近預報,顯然是不現實的。

問題在於,氣象部門後來的分析中,從未把五二風災的罪魁稱為龍捲風。從那時的報告看,當天的風暴運動範圍遠小於颱風,卻遠大於一般所謂的龍捲風,屬於中等尺度的氣旋。根據後來的報告,「這次大風始於西林縣,經田林縣之定安、八渡等公社後風力加強並向百色移來。最大風速大於40米/秒。」 也就是說它在襲擊百色前已經移動了兩百多公里,而且一直向東偏南並未改變方向。在田林縣境內時它就已經出現「多民房倒塌」的災情。 當時雖無衛星雲圖接收技術,地區氣象站與下級站間的電話還是暢通的,從技術條件講,當時做氣旋生成預報不可能,對已經生成甚至已經成災且移動方向穩定的氣旋向前方預先報警,還是可以做到的。

再從趨勢預報角度看。百色這個小城地處右江盆地西端,近代作為右江輪船航運的起點而發展起來,成為桂西的交通樞紐和經濟中心,但在古代這裏卻開發較晚。清代以前桂西的中心先後是田州(今田陽)、安隆州(今田林舊州)、歸順州(今靖西)、鎮安府(今德保)和泗城府(今凌雲)等地,而百色設縣設府都要晚至民國,此前只在清代才設了一個「百色廳」(「廳」當時是縣級設置,一般設在少數民族地區,通常是治安要地,而非經濟政治要地)。為什麼開發這麼晚?我認為,原因之一恐怕就是這裏氣候不佳。與周圍各縣相比,這裏冬天寒冷而夏天奇熱。百色盆地東南是右江河谷,南海、北部灣暖濕氣流可以逆谷而上;西北則是以樂裏河谷為主的滇黔桂走廊,雲貴高原幹冷氣流常順谷而下。春夏時冷暖鋒面常在此切變,形成颮線和頻繁的強對流天氣,如雷暴、冰雹與狂風等。

尤其是成災的狂風百色在歷史上曾一再發生,時間多在四月底五月初。據記載僅1949年後,1955、1972等年份乃至今年(2018)就都出現過倒樹塌屋的風災。說是「中國的俄克拉荷馬」(俄城為美國的龍捲風之都)有點誇張,但狂風確實比較高發。如1955年的百色風災死亡35人,僅次於1972年,時間是4月30日,與「五二風災」幾乎一致!這和現在百色網友「五一前後都會有一場大風」的直觀感覺也是一致的。更有甚者,五二風災前半個月百色也剛經歷了一次「凖風災」:「4月14日夜,大風、強雷雨和冰雹,大風刮倒工棚,傷幾十人,電話線路破壞,水桶粗的大樹吹斷,浮橋吹散,小船吹翻沉沒。」

1955年風災才過十多年,半月前又曾狂風吹襲傷人,而且就發生在伯努利原理下的大棚中。就在此風災高發之時,高發之地,百色要搞群眾性文藝匯演這種大型活動,卻不顧半月前的教訓,偏偏又把大批人都安排住在禮堂、大棚這些風災高危空間,沒有任何防範意識。更重要的是在當時技術允許的條件下,無論執政當局還是氣象部門竟然無人注意當天氣旋形成、向東進逼、且已在鄰縣成災的消息——正是這一連串疏忽,導致人們在毫無預感狀態下遭難,要說是純粹的天災,恐怕說不過去。

當然那種大背景下的百色當局也不足深責,那個時代比五二風災「人禍」程度高得多的災難也不勝枚舉,前面提到的牛田洋事件就是一例。經過那個時代的人都知道,當時災難中為了「搶救」一張領袖像而「壯烈犧牲」的宣傳就曾一再出現,遠不止牛田洋一例。領袖有句名言那時可謂家喻戶曉:「我贊成這樣的口號,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記得當年《廣西日報》為此還發生一起案子:一個排字工不小心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誤排成了「一不怕苦,二怕不死」,結果成了「現行反革命」。但現在想來,「二怕不死」固然荒唐,「二不怕死」作為一種官方對老百姓的態度難道就合適嗎?苦者死者自己表示「不怕」,還可說是豪言壯語,但別人不痛惜也罷了,怎麼好如此豪壯地大言「贊成」呢?領袖「贊成」別人為「搶救」他的畫像而死嗎?統治者不怕自己治下之民苦,不怕自己治下之民死,難怪人禍高發了。所以五二風災這樣的事,發生在那個時代也不算什麼,但今天我們回憶起來就不能只說天災無常,反思人事還是必要的。

今天我們對付「山竹」,與當年牛田洋的故事已成了鮮明對比。香港就不要說了。我的家鄉廣西這次也是颱風之前就宣佈放假,停工停課要大家待在家裏,不要出去「英勇搏鬥」。其實颱風登陸後很快減弱,到南寧已是強弩之末,家鄉人民「白撈了一天放假」,堪稱皆大歡喜。

注:本文不代表BBC觀點。

(B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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