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傘運的All or Nothing



傘運四年,如果今天有人問你,還會有第二次雨傘運動嗎?你將如何回答?如果中央同意重啟政改,你將如何行動?以一篇〈公民抗命的最大殺傷力武器〉發起佔領行動的戴耀廷說:「重頭來過會不會做,可能如果知道之後發生那麼多事情,花那麼時間,那可能會思考一下,還會不會寫這一篇文。」戴耀廷沒有想到的事,可能很多人也不曾預料。

佔中理念提出後,經過一年多詳盡的謀劃,包括萬人誓言書、三次商討日、民間公投等各種不合作運動,卻沒想到佔領運動的時間和地點會發生在9月28日的金鐘而不是中環,當學聯和學民思潮的罷課活動被升級為佔領行動時,戴耀廷等發起人發現自己已無力左右這場群眾運動,公民抗命演變成了一場「大龍鳳」。

參與傘運的示威者群情激奮,做好了充份的犧牲準備。但六四的暴力清場局面並沒有出現,雖然警察的87顆催淚彈讓人刻骨銘心,但沒想到最終結束這場運動的不是北京當局的強硬或者屈服,而是代表佔領運動中利益受損的交通運輸團體的律師和執達主任張貼的法庭臨時禁制令。

假若當年政改方案被通過,2017年的特首選舉就是在2至3名候選人中,由全體香港合資格選民投票選出特首,而2020年立法會議員將全部直選產生。這樣的結果是否比現在沿用政改之前的選舉方式要進步了許多?

港府目前對重啟政改的態度非常謹慎,林鄭月娥說過:「特區政府絕對明白市民,尤其是青年人,對普選的訴求」。但港府表示,不能輕視這個議題的複雜性和爭議性,亦不能無視政改爭議對社會帶來的負面影響,必須審慎行事。我們不必對中央抱過高期望,但即便在現有政改方案下,香港的民主自由運動,還有無向上的空間?

筆者在傘運後發表過多篇主張「袋住先」的文章,如〈超越非此即彼的真普選〉、〈政治完美主義的迷思〉、〈民主路上,尺蠖之屈〉、〈亞民主 次主權 準普選〉以及〈關於「爛橙」的反思〉等,回顧其中一些想法,願意與大家繼續分享,以便在重啟政改時作參考:

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之爭

對「真假」現象採取非此即彼的認識,是一種「要麼全有,要麼全無(All or Nothing)」思想的表現。完美主義者可能視「袋住先」是使香港民主萬劫不復的一個陷阱,而現實主義者卻看到,經過一人一票的實戰,民主發展包括公民抗命或許會踏上一個新的、更加夯實的政治平台。「袋住先」袋住的不是中央的恩賜,而是港人自己多年奮鬥、爭取民主的成果。

亞民主、準國家、次主權,都是在闡釋香港憲制的特殊地位,在這種憲制模式下,真普選有如鏡花水月,而準普選或將成為港人的次優選擇。好比渴者面對半瓶水,現實主義者會倍加珍惜,理想主義者卻因看不到滿瓶水,甚至將半瓶水也要倒掉。那種將2017年一人一票選舉等同無法治、無自由的北韓選舉,就是要將港人近30年爭取民主的成果全部清零的說法。

若推行公民提名,是否就是我們期待的、可以避免「爛橙」出現的真普選?恐怕香港普選會成為地產財閥的政治角力場。否決政改是一道簡單的減法,完善政改卻需要有加有減的複雜運算。否決政改是原地踏步,通過目前有限制的政改,卻是步步為營向前行。

在紀念傘運四周年的時候,讀到黃宇軒先生的一篇文章〈一場制止香港變成極權城市的運動,才開始了四年〉,很有啟發。他引述了有關政治學者為香港政治作出的moment(時刻)和movement(運動)的區分,除了像佔領運動那種「爆發」的時刻外,也要有「非爆發」而緩慢組織和壯大力量前進的運動,這樣的movements必然是要繁花千相,極盡多元的。

我們需要保持爆破力,同時需要鍛煉持久力,抓住機會,不斷提高戰略戰術的工具理性,這樣才能有效堅守自由民主的價值理性,拿黃之鋒的話來說,傘運未能撼動政權,但已經打動人心。但願傘運積蓄的能量,能在我們對香港自由民主的努力中徐徐釋放,開花結果,而不再是無謂的揮霍。

沈舟 時事評論員

香港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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