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為何要有國家認同?

主權移交21年來,中共對港人最大的不滿就是普遍缺乏國家認同,中共甚至把一切香港現在的「亂象」,都歸咎於港人缺乏國家認同。因此,中共正用各種方法去提升港人的國家認同。或許這一代人已無望,故中共把提升國家認同的工作從幼童開始,要他們由年幼時就建立起對國家的認同。中共要這樣做,當然有它的原因,但港人沒有國家認同感,也有我們的道理。必然又有人會說我大逆不道,但我還是要問:「為何港人一定要對國家有認同呢?」

有人說:「你們這些人每天不是都在說中文嗎?若不要有國家認同,那就不要再用中文了!你們這種人是數典忘祖!」我的回應是,這是文化認同,不是國家認同。港人可以選擇繼續承繼中國文化,卻不一定要認同那個現在統治着大部份中國人的國家。受中國文化影響的中國人社群,並不必然一定要認同某一個國家,即使那國家聲稱是代表着所有中國人,因為文化認同不等於國家認同。

又有人說:「你們現在生活在由這個國家管治着的地方,用着由國家提供給你的各種公共服務,卻又不肯認同國家,那是不負責任!」我的回應是,港人的確是接受各種由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但我們也有向特區政府納稅。生活在一個地方的人,的確有責任履行居民的責任,如交稅及遵守當地的法律,但卻沒有任何責任要認同那個政府,更不要說那個國家了。

還有人說:「你們受國家的保護,免受外國侵略,現在卻反過來反對國家,那不是反骨嗎?」我的回應是,或許國家真的能保護人民不受外國侵略,免受外國侵略者的蹂躪,但如果國家也是同樣殘酷地對待自己的人民,那人民為何還要認同這樣的國家?

尊重人權才可獲自願認同

不是說人民不應有國家認同,而是說是否對國家有認同感,應純粹出於人民的自願,即使人是生活在一個國家之內,但若此國家未能保障他的基本人權,甚或這國家的基本理念與他的信念有衝突,人是沒有理由一定要認同這樣的一個國家的。也可以反過來說,只有一個能尊重人民基本權利的國家,才有望爭取人民自願去認同,而這樣的國家很自然也會得到人民的認同,不需用甚麼方法去進行政治洗腦。但即使是這樣的國家,也應保留空間讓人民自行選擇,若有些人最終怎也不肯認同這國家,那還是要容忍他們及確保他們可享有與其他公民同等的基本權利。

因此,認同國家與否,是享有人類尊嚴的人應有的思想自由。即使生活在一個國家之內,除認同這國家的統治之外,人應可以選擇不認同、不表態、甚至反對這國家的統治的自由。在國家以外,人還可以有不同的想像,這都是人的思想自由。

不幸地,在當前的香港,中共的專制政權有着特區政府配合,不單沒有履行《基本法》的承諾,讓港人實踐真正的民主自治;在這幾年,更不斷剝奪港人不去認同國家的自由。一方面,所有提出香港可以有國家以外的另類想像的言論都被壓制;另一方面,政府運用各種方法對港人進行政治洗腦,務要使他們不單不會公開發表不認同國家的言論,還要他們從思想上認同國家。

不過,我相信這種壓制思想、強迫港人要認同國家的做法,很大可能會適得其反。追求自由始終是人的本性,國家越是要去困住人的思想,人的抗拒只會越大。在全球化之下,國家也未必是人類群體必然要有的形態,在國家以外,人類群體還可以用很多不同形態存在及相互結連。

或許在未來的十數年,中共及特區政府會用盡各種方法去強塑港人思想,要他們有國家認同感,也不需水晶球。若中共的專制統治不改變,壓制人自由的手段不停止,十多年後,我可以肯定說,港人的國家認同感不單不會有所增加,反國家的情緒只會變得更加厲害。

戴耀廷,香港《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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