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驾”袁木(附:关于袁木的传闻与记载)

 

2018年12月13日,袁木去世,享年91岁,也算是高寿了。

在微信群里看到他的讣告,我的第一反应是,一定要写点东西。纪念他,我不够格——我和他非亲非故,也未曾面领教诲过,是纪念自己的曾经,纪念和我同龄人的曾经。为何?他在我(们)的“曾经”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以至于后来一见到“袁木”的名字,不管心情如何,都必须看。至少,我是这么一路关注他的名字下来的,一直到今天。

袁木为我们所认识,是1989年4月29日的那场对话,在电视直播中看到的。对话后,袁木为人所共知。我的笔记本中,记录了一位师长对袁木的评价:“长了一张可以进入自然博物馆的脸”。另外一处是摘抄了著名杂文家舒展《致两个袁木》的一段话:“你忽而党员,忽而导师,忽而政府发言人,忽而老新闻工作者,忽而国务院工作人员的种种身份变幻莫测,于是产生了怪诞奇诡的喜剧效果,使人感到你是在作戏。”(《新观察》1989年第10期)

此后,从1989年到1992年2月之前,袁木在《人民日报》等大报上出报率非常高,中央开一次会,他要以答记者问的方式——身份是有三重:国务院新闻发言人、国务院研究室主任、国务院副秘书长,阐释精神;关于社会主义是什么,他连篇累牍的,有好几篇文章;关于“反和平演变”,他有比较系统的论述,可谓“报星”。

我直接领教袁木的演讲才能,是在1991年3月,大学刚开学,学校组织观看《当代社会主义问题十讲》录像带。录像带是由袁木领衔,演讲的人包括有林等官员,中国人民大学的罗国杰、靳辉明等。组织者说,这套录像带本来1990年底出版了,就要求组织观看,但考虑到寒假前紧张的考试,推迟到开学看。并言明,校方统一组织观看,不得请假。

印象中,袁木的确有演讲才能。脸还是那张脸,但抑扬顿挫的语调,与对话时比,多了各种自信。他讲了关于对社会主义认识的好几个问题,我记下的只有他讲的社会主义为什么不能退回到资本主义一个小题目吧,也没记内容,只是写了“受二茬苦,遭二茬罪”八个字。

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后,袁木出报率几近为零。退休后,本来也可以波澜不惊,安度晚年,但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也还有。比方说,微信传他在美国打高尔夫球的照片。后来一条关于他的女儿在1990年申请去美国签证时的记载,也印证了前一条传闻。有人说,袁木劳苦功高,本应有职位上的升迁予以肯定,但他的女儿去美国签证的时传的沸沸扬扬,耽误了袁木的政途。

这样的传闻或记载,也可以我开篇所说的那句话加一个注释:袁木是我(们)的曾经嘛,自然关注他了。而于我,则更多地想从历史上了解他。所以,在采访中遇到和袁木有交集的人,就问,而且是不厌其烦地问。下面的叙述,基本上是根据采访得来的信息综合并加以史料印证的。

1960年代,袁木先是新华社记者,参与写过在当年引起轰动的一篇大通讯:《大庆精神,大庆人》(署名袁木、范荣康,《人民日报》1964年4月20日),阐释的是记述了大庆工人的幸福观。后来,成为北京著名的大批判写作组“钟佐文”的主笔。

那时,纪登奎主管中组部,需要笔杆子,袁木获青睐,成为中组部研究室之类的机构的重要一员。“钟佐文”就是中组部的大批判班子的简称,与京城的梁效、池恒、洪光思大批判班子齐名。

纪登奎荣任国务院常务副总理后,就把袁木带到了国务院,他又成为张春桥、姚文元的助手。1975年王洪文、张春桥主持修稿《党章》时,他和时任王洪文秘书的肖木作为重要人物参与。两“木”成林,很有权威感。邓力群在自述中说到,陈云对二“木”非常有意见。起因是,二“木”参与修改《党章》时,曾征求陈云和邓颖超的意见,陈云提出《党章》中也强调党员的权利,结果遭到二“木”的训斥。邓力群后来要用袁木时,特意向陈云解释,训斥陈云的只是一“木”,肖木,不是袁木。袁木才过关。

据吴明瑜回忆,袁木在国务院主笔的大批判文章中,提出了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耳熟能详的一句话:“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矛头直指周恩来总理提出的“四个现代化”:四个现代化实现之日就是资本主义复辟之时。

1975年6月,为处理浙江的问题,受中央委派,王洪文、纪登奎、郭玉峰带队前去,袁木作为随行人员,协助调查研究和处理浙江问题,地位在上升。

粉碎“四人帮”后,邓力群得风气之先,首先拉起写作班子,袁木被重用。从给华国锋起草讲话稿开始,1981年第二个《历史问题决议》、1982年十二大报告、1984年十二届三中全会经济改革的决定、1987年十三大报告,等等,都闪现着袁木的身影。袁木的作用还很大,被同行称之“辕驾”。

大概在1983年,纪登奎去世后(有误,查纪1988年去世。详见下文),中央曾有个对袁木的安排问题,但在中组部通不过。中组部的人记得“钟佐文”,也记得粉碎“四人帮”后中组部大院里帖了许多揭发袁木的大字报。当时还有一个王维澄,情况与袁木类似。但王因为是杭州地下党出身,被李先念派到浙江省当省委常委兼宣传部长,过了个渡再回来。袁木呢,赵总理出了个主意,说到中央财经小组去吧,就当了财经小组的副秘书长。也是希望过渡过渡再用。

不过,袁木也只是过渡而已,职务似乎没有升迁。李鹏总理时期,对袁木重用,但他的职务是国务院研究室主任、国务院副秘书长,也还是个平级调动。1989年,他成为李总理的重要助手,在非常时期既是高参,又是大笔杆子,同时开始以国务院新闻发言人的卓越身份出镜。4月29日,袁木一出镜,即转达李总理的口信,身份立刻确定:李总理的代言人。

一直到1992年小平南方谈话发表前,在台前,袁木不论是出镜率还出报率,都常态化。幕后,他是中央宣传领导小组的重要一员,参与起草李总理在十三届四中全会上的讲话和批判前总书记的材料、江泽民1991年七一讲话,等等。同时,为配合当年的意识形态,他又是坚定社会主义信心、反和平演变系列教育的“辕驾”。到处去做演讲,1991年寒假,我在北大听课时,他就在北大组织了大型的会议,讨论社会主义与改革、与反和平演变的关系等问题。我还去蹭听了一次,远距离见到在主席台上的袁木。

袁木的确有才华。从1960年代到1990年代,是中国政治风云变幻莫测的30年,袁木靠着一支笔,无论主政者怎么变,无论时代怎么变,他都能善始善终,说起来,实属不易!

斯人已去,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也都集中美国一点上。我对此倒很同意袁木女儿那句话:“他是他,我是我”。中国人有传统的思维,“株连”之类的事情时常发生,不应该。至于他到美国去看女儿也是人之常情,打个高尔夫又有如何?

人民热衷于这样传,还是印证了我的那句话:因为他是我们的“曾经”中绕不过去的巨大存在。

徐庆全,八十年代


关于袁木的传闻与记载

《辕驾袁木》一文,引起诸多读者关注,阅读量居然达到10万+。用这个阅读量来说他也是一代人的“曾经”,似不为过。

就袁木在一代人的“曾经”中所扮演的角色来说,不能算很重要,他毕竟不是决策层面的人。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的作为的确让“曾经”的一代人刻骨铭心、挥之不去。这就是历史让人敬畏之处:从不宽恕任何人。

因为这种不宽恕,所以,关于袁木就时有传闻。我在文中说到了这种传闻。我是这样说的:“微信传他在美国打高尔夫球的照片。后来一条关于他的女儿在1990年申请去美国签证时的记载,也印证了前一条传闻。”

我用词很谨慎:前一条是“传闻”,后一条是“记载”。说前一条是“传闻”,是因为我无法证实其准确性;说后一条是“记载”,是因为《李洁明回忆录》中的白纸黑字:

贺士凯是领务组最擅长研判申请人状况的官员。一九八九年十月某位青年女子坐到贺士凯面前,他迅速消化她申请表上的讯息。当时,……中国政府若干部门对美国的抨击,特别尖锐。其中攻讦最猛烈者,当推国务院发言人袁木。袁木大肆抨击美国干预中国内政……。

贺士凯朝这位年轻女子的申请书上一看,她姓袁。再一瞧父亲栏内填的名字,贺士凯悄悄把桌子底下的麦克风音量转大。他要领务组的华籍雇员以及其它排队等待的中国人,都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贺士凯以房里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不敢置信地问:“你真的是袁木的女儿?”这名青年女子倾身向前,低声答说:“是的,我就是袁木的女儿。”贺士凯以让领务组全室轰隆作响的声音说:“我不敢相信这么讨厌美国、天天诋毁辱骂我国的袁木,会要他女儿到美国留学。”此时,领务组的工作几乎全停下来,人人竖起耳朵要听听下文。袁木女儿用普通话怯生生地说:“他是他,我是我。”……由于袁女学业成绩不错,也得到一所美国大学的全额奖学金,贺士凯最后也准许给她入美签证;只是,他在批准前刻意弄得她坐立不安。贺士凯深信,当天下午,袁木女儿也要到美国留学的消息,一定会传遍北京大街小巷。(林添贵译:《李洁明回忆录》,时报文化出版企业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版,第349-350页)

有读者对这一记载提出了质疑。

读者“好人平安”在文末“留言”中有两条留言。第一条:“如果以‘袁木、高尔夫球’搜索,还能找到这个消息和照片,就看你愿意不愿意了。确切地说,袁木参加了2005年在桂林举行的一场高尔夫球赛,但文稿将袁木的身份搞错了,他原是国务院发言人被说成是外交部发言人了。”
第二条:“袁木在国内比赛的照片被说成是在美国高尔夫球场,这样就能证明袁木有个女儿在美国了?作者文笔老道,述而不论而褒贬自现,可惜所述事实不准确,经不住追问。”

就第一条来说,“好人平安”指出一个事实:被传袁木在美国打高尔夫球的照片,其实是在国内桂林的比赛照。既然读者愿意指出,我当然愿意去查。查证的结果,的确如这位读者所言。就照片来比对,应该是同一张照片,说明传闻不实。

就第二条来说,“好人平安”是针对着我“后来一条关于他的女儿在1990年申请去美国签证时的记载,也印证了前一条传闻”来的。我能读出来这位读者的“潜台词”:袁木没有女儿在美国。但是,他批评我以“记载”来“印证”传闻,逻辑有不严谨之处,这是对的,我要向他及读者致歉。可是,他以照片的传闻不实来否定袁木就没有个女儿在美国,逻辑同样也不严谨。

读者“侠客岛”也看到了一条消息,说袁木的儿子否认袁木有女儿。这位热心的读者把这条消息截屏给我。

因为是截屏,我看不到这条消息的来源,是某一媒体对袁木家人的采访。关于女儿的问题,有这样的对话:

记者:“请问您是袁木先生的儿子吗?”

家属:“对,我家里人。他(袁木)已经住院住了8个月。他本来有肺癌,加上这次肺感染去世的。23号遗体告别。我们家里不管,组织上安排,就是在八宝山。”

袁木生前反美立场鲜明,但早前有报道指他女儿在美国留学定居,甚至传出,袁木本人也已经移居美国。

家属:“传闻我们都不相信,传为(闻)都是谣言。他晚年退休之后一直很幸福,生活很美满,儿孙满堂,他们愿意传就传,我们也不信这个。说什么他去美国,说我们在美国有个妹妹,我们家里没有女孩,都是造谣,我们也不相信。”

一方面是前驻华大使的回忆,一方面是袁木儿子的否认,都是白纸黑字。相互“对冲”的说法,就有了本文的题目。说到底,传闻和记载都集中在一个问题:袁木到底有没有女儿?

我也向知情的读者请教过,但遮遮掩掩不肯作答。也有读者给我留言,以责问的口气问我:“袁木有女儿吗”,指责我“编造事实”——事实不是我编造的,是李洁明的记载;貌似知情人,但就是不给肯定回答。我也没有能力去查证,所以,也没有答案。提出这个问题,是期待知情者给出答复。

借此,我还想向读者说明的是,《辕驾袁木》是一篇急就章的文章,在火车上写的,里边不仅句子上有错讹,在史实上也有不准确的地方。譬如,纪登奎是1988年去世的,我笔误为1983年;李洁明的回忆中袁木女儿出国之事,我凭记忆写成1990年,实际是1989年。虽然读者“留言”中有的指出过,但向读者道歉也是必须的。

徐庆全,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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