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戰暫停背後,美國需破解五大難題

 

中美貿易戰趨緩,並非是「美國第一」露出的曙光。美國要再次強盛,起碼面臨著實際存在的五大難題:政治極端化令美國撕裂加劇;社會潛在問題和矛盾不斷激化;美股波動正給美國經濟敲響警鐘;再加上美國外交的大幅動作引起各國「不適」以及在移民問題上面對的種种挑戰。

Chaoxun201901
《超訊》2019年元月號

阿根廷當地時間12月1日晚,國家主席習近平同美國總統特朗普在友好、坦誠的氛圍中進行兩個半小時的深入交流,中美達成貿易戰「休戰」協議,雙方將利用未來90天就困擾兩國的產業政策、知識產權等領域展開談判。可以預料,中美貿易談判將以中方作出某些妥協取得進展,但中美貿易戰趨緩,並不等於特朗普解決了美國的主要問題,要順利完成他上任前承諾的「美國第一」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中美貿易戰背後,美國起碼還需走出五大困境。

中美貿易談判,特朗普咄咄逼人不想做出任何退讓,僅僅是將提高關稅的計劃延後了90天,但中美元首此次會面還是營造了兩國貿易戰趨緩的氛圍,至少防止了中美關係的全面惡化,儘管效果可能只是暫時的,但立足當下不得不說是一種爭取更多機遇的「雙贏」。

雖然還沒等各方對貿易戰降溫稍喘口氣,就聽到了華為CFO孟晚舟在加拿大被捕,恐面臨被引渡美國的消息,使結束中美貿易戰的努力進一步複雜化,但從長遠來看,經過前一段時間對抗升溫的緊張局面以後,雙方都需要休息,雙方都需要證明自己已取得階段性勝利,因此,達成某種妥協是意料之中。

未來中美之間談判空間依然很大,足以容納下健康的中美經貿關係。對特朗普來說,中國作出的種種妥協讓他得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宣佈解決貿易不平衡問題,穩固票倉。但據《超訊》觀察,在中美貿易戰之外,面對美國國內存在種種困境,特朗普離真正能夠放鬆下來還遠著呢!

可以看到,政治極端化令美國撕裂加劇;社會上潛藏的問題和矛盾不斷激化;美股波動正給美國經濟敲響警鐘;再加上美國外交的大幅動作引起各國「不適」以及在移民問題上面臨的種種挑戰。政治、經濟、外交、移民以及社會安全,這五大困境使美國上空陰雲密佈,矛盾一觸即發。

就在幾天前,美国資深投資者羅杰斯(Jim Rogers)悲觀地表示,中美貿易不會這麼快完結。他預計2019至2020年,當美國經濟漸見陰霾,美國政府會發起真正的貿易戰,因为特朗普相信打贏貿易戰就能解決問題。

美國經濟或許並沒有羅杰斯預測的那樣糟糕,但不可否認的是,特朗普如果對五大困境無法形成長期有效的應對之策,美國國內諸多深層問題無法得到解決,不單只是美國本身,中美對抗只會⻑期化、複雜化,世界局勢也將因此受到影響。

美式政治鐘擺造成政治難題

就在數月以前,特朗普向中國貨品加徵關稅,措辭強硬,令中美關係陷入緊張。但到中期選舉前後,特朗普態度突然變軟,更是在G20峰會期間,與中國達成共識。顯然,這與中期選舉有密切關係,貿易戰早已成為競選籌碼,與美國政治緊密聯繫在了一起。

澳門大學傳播學系講座教授趙心樹在接受《超訊》訪問時表示,中國是美國最大競爭對手,一些原本反對特朗普的人可能因為他對中國的政策轉而支持。數據也證實了這一點,中期選舉大約一周後,特朗普的支持率提高至47%。蓋洛普(Gallup)一份民調也顯示,中期選舉期間,有53%的美國民眾認同特朗普的經濟政策,超過列根至奧巴馬總統時代的平均值45%,是特朗普個人所獲得的經濟政策最高支持度。

在趙心樹看來,美式民主就像一個鐘擺,鐘擺向左擺後便會向右,循環不息。特朗普不是美國政治的「意外」,而是美國政治持續極化、社會更加撕裂的一種體現。特朗普之所以能夠得到相當一部分人的支持,主要是因爲前一段時間的鐘擺往另一個方向擺得太過了。

特朗普的背後暴露了美式民主本身存在的問題。美國社會分保守派、中間派和自由派,以往是中間派人數佔多數,但政黨兩極化的現象在上世紀90年代開始表現得越來越突出,現在自由派和保守派兩極分化,中間的可以照顧多方利益的候選人越來越少,尤其是在奧巴馬擔任總統的這些年,這種現象急劇惡化。有一種觀點認為,如果黨派極化持續惡化,難以緩解,美國國內的政治運作可能需要進行某種調整。

從此次中期選舉便可以看到,兩黨之間的爭戰空前激烈,競選燒錢之多、投票率之高,都是遠超以往。歸根結底,特朗普乃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就任兩年來,特朗普在醫保、移民、控槍等問題上的立場和政策引發極大爭議,也讓美國社會日益分化,吸引力挺和反對特朗普的民眾爭相登記為選民,使美國政治參與熱度上升。

此次美國中期選舉,民主黨時隔八年重奪聯邦眾議院多數席位,而共和黨保住參議院多數席位。有評論認為特朗普總統進入「跛一隻腳」的執政期,可以預見,政府與國會相互掣肘將會加大美國政策的不確定性,掌控眾議院的民主黨宣佈將竭盡全力給特朗普製造麻煩,雙方很可能因無法彌合在預算、稅收、社保、移民、環境等問題上的鴻溝而使聯邦政府陷入僵局。

特朗普公開承認自己是個民族主義者,強調美國利益優先;在移民問題上也採取了非常激進的做法。這些都加劇了美國的黨爭,進而對政治極化狀況火上澆油。據趙心樹分析,互聯網又加速了撕裂,選民的極左或極右,兩邊相互不溝通,這使得以民主黨和共和黨為代表的政治群體在一系列觀點和政策傾向上存在巨大差異,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中期選舉後,特朗普致電民主黨眾議院領袖佩洛西,並接受後者關於跨黨派合作的呼籲,這一罕見舉動也從側面說明美國在當前政治氣氛下,尋求共識與合作是何等困難。議員們紛紛按黨派劃線站隊,中間溫和派幾近不復存在,只會使越來越多的美國民眾喪失對「美式民主」的信心,對國家的發展深感憂慮。

矛盾激化引發社會安全難題

2018年10月27日,美國匹茲堡「生命之樹」猶太會堂發生槍擊事件,導致11人死亡、6人受傷。在美國槍擊案已經頻繁到不足為奇的情況下,此次槍擊案在社會上引起極大爭議和激烈討論。

46歲的槍手羅伯特•鮑爾斯開槍時高喊的「所有猶太人必須死」,深深刺痛了人們的神經。如此嚴重的反猶太襲擊發生在美國,的確讓人十分吃驚。但反猶主義的抬頭並不是孤立事件,它是美國政治極化的又一個例證。

種種跡象表明,美國社會的仇恨和極端情緒正被不斷推高。有美國民眾認為,過去兩年,反猶主義、仇恨和憎惡外國人以及種族主義情緒上升,這和某些美國政客的煽動言論無不關係,有人更直接將矛頭指向了特朗普,認為「他的集會總是伴隨著對移民和全球主義的譴責」,使得社會氛圍日益毒化,政治暴力不斷蔓延。

美國槍擊案件的頻發是這一社會問題的寫照,據美國疾病管制暨預防中心(CDC)WONDER數據庫最新數據顯示,2017年全美共有3萬9773人死於槍枝之下,比1999年的2萬8874人,多出一萬多人。其中,每10萬人中就有12人死於槍枝暴力,比1999年的10.3人高出許多。

更有數據顯示,2018年已成爲美國自1970以來校園槍枝暴力最嚴重、案件數量最多的一年。截至12月中,美國已經發生了94起校園槍擊案,創下1970年來的最高紀錄,比先前的最高紀錄——2006年59起,多將近6成,且單一槍擊事件的傷亡程度比先前更嚴重。

每一次槍擊案發生後,在持槍自由與依法控槍之間,全民性的討論都會展開,但人們也幾乎不抱任何改變的希望,各方例行表態過後,實際的政治與法律行動都無法及時跟進。在美國政治撕裂的當下,控槍仿佛成為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與民眾和民主黨人士呼籲控槍相對立的是,部分擁槍者和共和黨人士對控槍立法並不積極,美國主要擁槍團體全國步槍協會等組織還在美國政壇擁有強大影響力。

與此同時,美國社會的憤怒和怨氣越來越多,部分反猶主義、白人至上主義在特朗普時代更勇於也更願意去表達,包括一些極端的人採取更加極端的行为。和槍支問題聯繫在一起,今後,政治撕裂和政黨極化會讓美國社會各種潛在問題和矛盾不斷激化,且會長期困擾著美國社會。

股市動盪凸顯經濟難題

一般來說,12月是美股表現最佳的月份,但今年完全例外。數據顯示,在12月的前九個交易日中,道瓊指數下跌 5.6%,標準普爾指數下跌5.8%,納斯達克指數下跌 5.7%,是 1980年以來最差的12 月開局。

特朗普明顯著急了,根據《華爾街日報》報導,美股動盪期間,他一直焦急地向白宮內外顧問諮詢,是否因他的貿易政策給近幾周的市場造成了動盪。不過報導也指出,在諮詢意見時,特朗普仍堅信,市場動盪並不是由他造成,而是美聯儲加息所導致。

還有據白宮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在白宮期間,常把電視調到商業頻道,觀察道指的每分鐘走勢。知情人士還表示,特朗普會對一天內股價上漲三位數感到興奮,並詢問助手哪些舉措可能會影響市場。特朗普喜歡吹噓股市上漲是他的功勞,他也曾多次在股市下跌時將此歸因於他人。

特朗普幾個月前還大肆吹噓美國股市如何棒,但美國股市突然大幅回調,無疑給他當頭一棒,他再也不提股市了。大部分經濟學家開始預測美國經濟增速已經見頂,減稅、增加支出的刺激作用將減弱甚至消失,甚至有預測悲觀地認爲,2019年經濟衰退的可能性將上升。

不過,美國經濟在很多方面看起來都很強勁,股票市場的動盪似乎與其不協調。但股票通常充當早期預警系統,在經濟數據出現微妙變化之前就已能察覺異樣。

也有觀點認爲,美股動盪,是中美貿易戰的負向回饋。安邦諮詢首席研究員陳功認為,貿易戰也許會讓中國付出短期成本,造成出口受阻,匯率波動,但就長期成本來看,西方國家市場的代價一定更大,因此貿易戰並非為解決貿易爭端的良策。

美國的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引用了美國拉扎德資產管理公司(Lazard Asset Management)美國市場負責人羅納德•坦普爾(Ronald Temple)的文章稱:「與中國打貿易戰,和加拿大、歐洲陷入冰冷的經濟關係,加上美聯儲加息,會使美國在2020年前出現經濟衰退。」

股市動盪並非美國經濟困境的全部,財政赤字也正在不斷擴大。美國財政部數據顯示,在特朗普執政的第一個完整財政年度裏(first full fiscal year),美國財政赤字高達7790億,同比增長17%,創六年新高,並有望在2020年前達到一兆美元。主要原因是由於大規模減稅導致收入減少,同時美國政府還加大了政府支出,尤其是在國防方面。

有專家將財政赤字和中美貿易戰聯繫在一起,認為美國實行的關稅措施,是短期內緩和財政赤字的方法,但長期下去亦有可能降低生產力,所以貿易戰升級的機會并不大。而國際信評機構穆迪(Moody’s)方面則擔憂,債務負擔將導致美國未來10年財政實力「緩慢但持續惡化」。

單邊主義導致外交難題

特朗普上台以後,美國的外交理念清晰直白,目標明確到凡是奧巴馬的政策全都廢止,如提出通過削減對外援助,加強北約盟國和聯盟成員國的反恐責任;頻繁退群來強化「美國優先」的外交理念。在美墨邊境「築牆」,斷然退出奧巴馬時期的「伊朗核協議」。美俄關係疑雲密佈,不惜犧牲盟國利益,與中國進行貿易戰,以上種種行為都可視為是特朗普為了強化「美國優先」而做出的行動。
美國外交似乎正在朝著「挑戰甚至破壞傳統」的方向挺進。就像特朗普在就職演說中宣稱的那樣,「從今天起,我們將致力於『美國優先』,我們將首先尋求與世界各國的友誼和善意,但我們這樣做是基於以下的理解視角,即所有國家都有權利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特朗普的表態似乎意味著他認為過去幾十年世界各國都在「佔美國的便宜」,如此強勢的「單邊主義」傾向日益引起世界的擔憂。

除了中美貿易戰和一系列「退群」事件之外,美國還單方面對歐盟、日本、加拿大、印度等盟國發起了貿易戰,理由是這些地區或國家長期對美貿易順差,抑制了美國的就業增長。美國對至少28個國家實施制裁,這些國家包括伊朗、朝鮮、古巴、利比亞、蘇丹、敘利亞等國,而制裁的內容既包含漫長的全面禁運,又有針對某些明確目標的制裁。「單邊主義」的「大棒」在不斷飛舞,這或許反映了美國深深的不安感。

然而,世界局勢日益錯綜複雜,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憑一國之力解決所有問題,因此,即便是大國也需要走向國際合作,特朗普推行的「單邊主義」不僅未能夠給解決問題提供幫助,還有可能製造新的問題。

「單邊主義」外交如果繼續,有很大可能會不斷削弱美國領導力。特朗普反覆不斷對世界其他國家進行指責,只會令國際規則和國際秩序不斷遭踐踏,大國之間的競爭性和對抗性或將上升,未來的世界秩序可能面臨重構,世界或將變得更加動盪,危險性可以說是有增無減。

「美國優先」促發移民難題

美國的根基在於移民之國。正是大熔爐和彙聚天下英才,美國文化與科技才得以走在世界前列。但從特朗普引起的一系列反移民浪潮,例如大量減少接受國際難民、驅趕滯留在美國的2500萬非法移民、在美墨邊境「造牆」和通過「禁穆令」等做法來看,毫無顧忌地展示出「美國優先」的宗教及種族偏見,只會令多元化、多種族的美國產生更多矛盾。

中期選舉期間,特朗普再次打出「移民牌」,宣佈有意廢除出生公民權,並且表示只要他簽署總統行政令,就能達成目的,這在美國引起軒然大波。事實上,移民問題一直是美國政治中分歧最大、最具有選民動員能力的議題之一。移民也是對共和黨選民來說第二重要的議題,僅次於經濟。

在非法移民上,特朗普一直以來態度都十分強硬。2018年10月中旬,數千人組成的中美洲移民隊伍離開家鄉北上,為了逃離家鄉的貧窮與黑幫暴力,他們走過千山萬水,盼從墨西哥入境美國,希望能在異鄉安身立命。但特朗普對此宣稱,美國不會接受非法移民,試圖進入美國的作法「是對美國的入侵,我們的軍隊等著你們!」

美國不僅派出了軍隊,鋪設了鐵絲網,還發射了催淚彈驅趕,這在美國引起了巨大爭議。事實上,特朗普的移民政策早已招來大部分美國人的不滿。2018年7月的民調顯示,多數民眾不認可特朗普在處理非法移民問題時的做法,49%的被調查者認為特朗普是一名種族主義者。

移民政策的收縮間接導致了美國的「用工荒」,根據美國政府相關數據顯示,去年11月份就業成長出現放緩,非農業職缺較10月增加15.5萬個,10月則較9月增加23.7萬個。由於目前職缺數大於失業人數,這有可能會阻礙未來幾年的經濟發展。

有關移民政策的爭議,實際上損害了美國一直以來的價值體系,打碎人們對美國夢的想像。一直以來,美國夢不是基於血統的夢想,並非以血統來決定誰能成為美國人。而是基於土地的夢想。人們相信,無論自己來自何種背景,只要到了美國國土上勤奮工作,就能成就自我。

藉助貿易戰轉移內部裂痕

正如德國新聞電視台評論所說的那樣,「美國夢」是美國最具魅力的地方。一個洗碗工可以成為百萬富翁,一個非法移民的孩子也可以在美國創業成功。這是美國自由民主開放的象徵。但現在,特朗普正在讓美國失去夢想。

中美貿易戰暫時不會惡化,雙方有90天談判期。美國國內一些重要選民,如大豆種植者,也鬆了一口氣。但停戰的好消息並沒能夠讓人開心多久,孟晚舟事件再次讓人認識到中美之間存在的問題並沒有真正的解決。

中美貿易戰休兵,技術戰又狼煙四起,是次美國動員盟友在境外逮捕中國企業高管,這一不尋常的手段或許源於它與中國競爭的焦慮。對於美國國內而言,仍有大批民眾支持對華強硬。謀求2020年連任的特朗普,也一定會重視他的選民基本盤。可見,特朗普打貿易戰,從轉移美國國內輿論關注視線方面,至少還是比較成功的。

無論是貿易戰或是技術戰,它只是一個縮影,所折射出來的是主要經濟體、主要是大國之間深刻的內在和外在矛盾,這些矛盾難以調和,必須通過摩擦、衝突、爭鬥來解決。在面對美國內部展現出來的五大困境,亦無法形成長期有效的應對之策,特朗普不得不打「中國牌」,從貿易戰到技術戰,同時通過加徵關稅履行競選承諾,穩住選民基本盤。

然而,中美早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相互依存關係,中美貿易戰不僅損害美國自身,損害中美經貿,更將殃及池魚,勢必影響與中美經貿聯繫緊密的其他國家,影響世界經濟。美國內部裂痕得不到彌補、黨爭得不到緩解,依靠持續對外發力,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五大困境,甚至還將不斷引發新的矛盾和衝突。■

文/趙銀嶠,《超訊》2019年元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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