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着看德国的疤

在德国旅行时,我喜欢漫无目的地闲逛大街小巷,在柏林等城市,我常看到几个人蹲在路上,细看着地面,表情严肃,或喃喃自语,或与孩子讲述什么。我也蹲下去看,路面上镶嵌着一块或几块黄铜制成的砖块,不突出,如不注意,很容易走过。好几次,蹲着的人一脸不解地问我:“您知道这是什么呀?”我回答:“我知道,这是‘绊脚石’,stumbling stones, 为了纪念在此被纳粹迫害的犹太人。”对方立马露出笑容,诚恳地对我说:“丹克(德语:谢谢)”。我也回赠:“丹克”。蹲着看“绊脚石”的人似乎互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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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绊脚石”是由一位德国艺术家发起的反思二战活动,在德国各个城镇,在纳粹当年迫害犹太人的地点铺上铜制的砖,上面镌刻着“某某犹太人曾在这里居住或学习、工作等字样,还有生日、忌日、身亡地等,借此提醒路人永远不要忘记德国这段因某人的民族、出生、父母或信仰不同而受到残酷打击和失去生命的羞耻历史。“绊脚石”其实不绊脚,要绊住人心。“绊脚石”起初只是民间的行为艺术,却得到许多德国人的认可和支持。我住柏林的房东告诉我,制作每块铜砖近一百欧元,可私人捐赠源源不断,不差钱。“绊脚石”还得到德国政府的许可和保护,不准破坏。德国城镇已铺了几万块“绊脚石”。我旅行中经常看见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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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倍倍尔广场的空书架

柏林菩提树下大街南侧的倍倍尔广场,移步是景,东侧是柏林国家歌剧院,西侧是洪堡大学,南侧是柏林最古老的天主教教堂,北侧是国家图书馆,不远处还有柏林大教堂和博物馆岛,非常壮观。我每次路过广场,都会看到广场中央有人蹲着看地面,地上有一块玻璃,透过玻璃,看到底下是一排空的水泥书架。阳光好的时候,玻璃倒影出洪堡大学漂亮的房顶。玻璃旁边的地面雕刻着德国诗人海涅的诗:“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在那里烧书,最终也将在那里烧人”。这个叫“空书架”的纪念地是警示人们莫忘1933年5月10日在此发生的焚书事件。那日,下雨,但挡不住成千上万的学生在这里用浇上汽油的原木烧书,每一堆书投进火海时,人群就爆发出阵阵欢呼。学生头头说,为了纯洁德国文化,必须焚毁所有威胁纳粹民族运动的“非德意志”图书与文献……使德国变得更加强大。被烧书作者的名单很长,弗洛伊德、马克思、爱因斯坦、海涅……,甚至还有《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作者、美国聋哑作家海伦·凯勒的书。从各个图书馆运来一车又一车的书,约50吨,一直烧到深夜,几万人仍意犹未尽,火焰冲天,欢声雷动。纳粹宣传部部长戈培尔策划了这场焚书,他在现场说,我们的年轻人,以前从来没有获得如此美妙的权力去铲除旧时代的垃圾……当旧时代在火焰中毁灭,新时代将从我们心灵的火焰中诞生!

纳粹对广场焚书进行了电台直播,还拍成电影,大肆宣传。很快,整个德国又发生了93场大的焚书活动。后来,小学生也开始烧书。因为害怕纳粹的文字狱,人们干脆烧掉家里所有带字的纸。很快,希特勒的《我的奋斗》变成了国家强制推行的读物,赠送给所有结婚的夫妇,作为德国所有学校的必读教科书。德国,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国家,以哲学家和思想家而闻名于世,却发生了这场“文字大屠杀”,“一个疯子竟然能将自己盲目的疯狂传染给整个充满智慧、理智,本质上友善的民族”。

海伦·凯勒在对德国学生发表的公开信中说:“如果你们相信自己能够杀死思想,那你们的历史算是白学了。从前的暴君无数次想做到,但思想却从他们权力的缝隙中穿透出来,摧毁了他们的统治……令我最感悲痛的是,你们的行为为你们的下一代蒙上了污点。”海伦·凯勒的预言成真,现在,德国把每年的5月10日列为“焚书日”,提醒自己牢记教训。一些德国父母和学校会带孩子去“空书架”旁蹲一蹲,想一想。

“绊脚石”和“空书架”是德国丑陋的疤,这样的二战疤,在德国还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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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伦堡纳粹党代会旧址

在纽伦堡,我参观了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纳粹)党代会遗址和“纽伦堡大审判”法庭等;在柏林,我还参观了大屠杀死难者纪念馆和苏联红军纪念碑等;在波兹坦,我参观了“波茨坦会议”旧址……,令人佩服的是,德国政府和大多数德国人对这些疤不遮掩,不修饰,而是认真维护,尊重历史,坦诚面对,警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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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苏联红军纪念碑前坦克

有些细节让我很感慨,柏林苏联红军纪念碑前有两辆坦克,这是当年红军攻克柏林的英雄坦克,放在露天的坦克被风吹日晒,竟然崭新有光,少有灰尘,可见维护者的细心。相比之下,我在伦敦看到二战英雄丘吉尔雕像上都是鸟屎。如果说,柏林苏联红军纪念碑在市中心干道旁,是窗口,给人看的,可我在波茨坦僻静无人处也发现苏联红军墓地,非常整洁,花草被修剪,一看就有人经常维护,这就是给自己看了。

从勃兰特在华沙“惊世一跪”到默克尔表示德国对纳粹罪行“永久担责”,从立法严禁宣扬纳粹到教育下一代永远与纳粹意识形态作斗争,德国在反思二战、检讨罪责、自我剖析和警示后代上,是“蹲”着看自己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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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茨坦会议”旧址

我想,这世上恐怕没有那个民族生来就是邪恶的,也没有那个民族在成长中洁白无瑕。世人不应居高临下看德国的疤,而也应“蹲”着看,以“疤”为镜,不妨也照照自己。

 

顾德宁,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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