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土率先批新疆人权状况,凸显占居穆斯林世界领袖地位愿望

联合国的一个专家报告指大约百万穆斯林被关入新疆的“再教育营”网络照片


【公民论坛 】 : 一年多来,中国在新疆建立“再教育营”的话题吸引了全球多方媒体的关注。不断有报道揭示:新疆地区的再教育营规模巨大,可能关押着上百万维吾尔人。他们在那里接受强化教育、有时还会遭遇身心折磨。尽管国际社会持续关注新疆“再教育营”现象,却很难对中国展开有效施压。

本月初,曝出维吾尔音乐家艾衣提在拘留营身亡的消息,震惊了穆斯林世界。作为一个打算在中东地区占居领导地位的国家,土耳其对中国的新疆政策率先作出抨击。2月9日,土耳其外交部发言人严词指责中国在新疆推行的同化政策是“人道上的重大耻辱”,从而成为勇于揭露新疆再教育营的第一个政府。如何解读土耳其政府的做法?对此,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政治学教授夏明先生向我们阐述了他的看法。

 

法广:土耳其批评中国在新疆建立再教育营是人道耻辱,土耳其为什么会选择此时对中国做出如此严厉的批评?

 

夏明: 现在恰值中国传统新年之际,此时面临着国内各种较大危机和压力的中国政府,当然不希望世界其他国家批评他的人权纪录,更不希望它认为关系较好的友邦国家(提出批评)。因为土耳其是上海合作组织的一个伙伴国家、并希望升为成员国,而且在去年的金融风暴中,土耳其也向中国求援,中国对它进行了输血帮助、稳定它的货币,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政府显然不希望听到批评。而且土耳其是一个伊斯兰领袖国家,如果它发出这种声音,恐怕会引发60几个全球伊斯兰国家的共鸣。因此我认为中国政府当然会把此事视为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

 

土耳其之所以会这样做,其中一个引爆点,根据目前媒体报道,当然是因为首先我们都知道,过去维族、还有其他哈萨克少数民族,他们在新疆被关进“教育转化的集中营”里去,要去除他们“极端主义思想”,也就是要他们“非伊斯兰化”。这种类似集中营的、上百万人的自由受到威胁,引发了国际人权组织、包括联合国(在内的)关注和谴责。这应该是最大的背景,引发穆斯林国家关注中国穆斯林的生存状况。最近直接的一个导火线,是因为新疆(维族人叫东突厥斯坦)的一个音乐家“赫伊特(艾衣提),他是有名的音乐家,弹的乐器是我们汉语里说的“东布拉”,谈起土琵琶东布拉,他是一个很有名的表演艺术家,而且在中国北京有过各种表演,也曾随团到国外去表演。据海外报道,最近他在集中营里边死掉了。这件事情引发了人们的进一步关注。但是当然中国政府否定他的死讯。中国政府赶快播放了他活着的录像。但是无论如何,可以看到,维族人的抗争以及他们不断地叙述他们的遭遇,而且现在西方的媒体也不断地在关注,曝光越来越多,所以我觉得任何一个类似的事件还会把目前维族人受迫害的事件继续扩大。所以我觉得基本的导因和大背景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

 

法广:一年多来,中国新疆再教育营问题始终受到多国西方媒体的关注,但是至今,尚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土耳其一样,能够站出来明确谴责中国。土耳其的真实意图何在?

 

夏明:这里边的确非常有意思。伊斯兰教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教导说:它们是一个全球性的宗教,基本上国家概念是比较弱的。他们更强的是一种叫共同体“巫嘛”(Ummah)一种概念,只要是伊斯兰教的,他们都生活在同一个共同体中,所有天下的穆斯林都是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人。所以任何一个地方的穆斯林遭受到迫害,遭受到不公正地待遇,对其他的穆斯林来说,他们都有责任、有义务进行帮助。这是其中最重要的“吉哈德”的教导,就是一个圣战的情景。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当中国成为世界上迫害穆斯林非常残酷的一个国家,而且在新疆,它的许多问题其实不比罗兴亚手的迫害来得轻,甚至也不比巴勒斯坦跟以色列冲突来得轻。因此60多个穆斯林国家、而且很多就在中国的周边,很多与中国关系密切,中国无论在“一带一路”、还是在石油等领域都需要他们的帮助,为什么这些国家都保持沉默呢?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许多穆斯林国家、尤其是产油国,它们高度地依赖中国的经济成长,依赖中国的石油进口,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有中国的需求,对它们的经济就是一个好事情。所以它们对中国就会尽量维持一种合作关系,而不是去批评中国。

 

第二,即使不是产油国家,但是中国的“一带一路”大量的投资,尤其在中亚、尤其在巴基斯坦、阿富汗这些国家,甚至在东南亚也可以看到,这边的穆斯林国家,里边有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它们一方面在“一带一路”的框架下受到中国很大的诱惑,中国有很多的资本进去,尤其像巴基斯坦跟中国形成一种铁杆的哥们关系,或者说:全天候的、一年四季都不会变的这种兄弟情结,因此很多的伊斯兰国家就都没有声援新疆的各种人权灾难、谴责人权灾难、声援穆斯林兄弟。

 

第三,我认为在整个伊斯兰国家里,内部的冲突很多,因为伊斯兰世界现在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领袖型的国家。我们看到,伊斯兰合作组织里边有几个国家都想争夺世界的领导权。无论是埃及、还是沙特阿拉伯、还有伊朗、土耳其,它们都是在伊斯兰国家里边、中东国家里边比较重要的国家。在中东以外,像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也都想争夺对伊斯兰世界的领导权。所以他们之间对伊斯兰有着不同的解读。有的现象比较保守,像沙特阿拉伯。有的不是阿拉伯人,比如像土耳其和伊朗。另外有的是远出伊斯兰阿拉伯国家的,像印尼和马来西亚。土耳其在这个处境里边、在整个伊斯兰世界没有一个领袖型国家的情况下,在多元的国家都想竞争领袖国家,土耳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国家。土耳其总归会对伊斯兰事务发表一些(看法),因为它在伊斯兰整个世界,它的领袖地位国家是有关的。

 

另外,我在猜测,因为有这些具体的人权灾难的发生,土耳其在全球媒体的压力下,无法回避。所以它的外交部发言人会讨论这些问题,呼吁中国减轻对维族人的压迫,呼吁停止这种人权灾难。另外,土耳其也清楚地知道,它现在面临两个困境,一是如果它继续准备向中国要钱的话,中国继续帮助它的话,因为中国现在需要土耳其的帮助,所以有时往往就显出一种“我要批评你”的现象,“会叫的孩子、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也是一种战略。也值得我们观察。但是另外一个方面,作为埃尔多安,他现在在人权问题上面临着全球的关注,批评。他在人权方面也面临国内的很多灾难。因此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想把灾难、人们的注意力从国内的人权灾难转移到国外的人权灾难?或者通过声援维吾尔族人,能够让他在国际人权问题上获得一点好感,尽管这是我的一种猜测,但我仍然觉得不应排除土耳其政府的各种想法。当然整个世界的人权组织对穆斯林世界的呼吁也起了很大作用。

 

法广:近年来,土耳其在经济上得到中国许多援助,如今在新疆问题上与中国反目,它将会为此承担怎样的后果?

 

夏明:刚才我讲到,土耳其现在的经济发展非常地糟糕。尤其是它的货币不断遭遇贬值。而且它与美国现在也陷入一种僵局。在欧盟出现金融危机以后,欧盟的经济也没有给它带来太多利好。而且它与欧洲也渐行渐远。所以土耳其在过去几年的发展轨迹就逐渐进入到上海合作组织,跟中国、俄国、伊朗这边就越靠越近。所以对土耳其来说,它的重要的战略重心的转移,显然是向欧亚大陆国家的专制阵营在投靠。如果它现在与中国发生矛盾和冲突,到底会给它带来怎样的影响?它会在多大程度上利用目前的局势,让自己在多方的关系中获得某种杠杆的力量,加强自己的地位?一方面它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因为美国也在逐渐集中对中国施加压力,如果土耳其这个时候对中国施加压力,是不是会从美国方面获得某些好处?这点也值得思考。或者说,土耳其现在给中国批评,中国为了让土耳其表示沉默,会不会加码、给土耳其更多的好处?这些都是值得考虑的。所以我觉得,埃尔多安在现在陷于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就在近天内,他又抓捕了几千人,说他们要搞军事政变,要推翻他的政权。不难看出,埃尔多安面对国内的压力的情况下,一方面他可以标榜在人权方面在做事,在声援中国的突厥人;另外他也可以向美国表白说:我在批评中国的人权问题,我在国际上还可以跟你有一些合作的空间,这样美国会不会对土耳其稍微地放一码?第三,它可以向中国显示:我们有很多地理由批评你,但是如果你给我们更多的好处,我们则可以与你更好地合作。我们可以看到,过去几年,土耳其跟中国合作,尤其是跟国际刑警组织合作,在土耳其,把一些流亡的回族人抓捕后交给了中国方面。不难看到,国际刑警组织在欧洲、包括在西班牙、意大利、埃及都在伸手。因此,中国政府究竟在多大程度上需要土耳其来帮忙,土耳其可以把它利用成一个讨价还价的机会?这些最终的结果可能就是:中国政府总归是又要撒钱了吧。这恐怕是中国特色“大撒币”外交的又一次出现。

 

法广:如何从新疆再教育营问题解读中国少数民族政策?

 

夏明: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整个的民族国家建设,其实还在遭遇很多挑战。因为整个中国的地域概念,不是一个族姓概念,而是一个地域概念。这个地域概念在过去是由许多的(包括突厥人、还有蒙古人)游牧民族来界定、来整合的这么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出现,很大程度上是由中国两千年历史上有三次的大的外部人的入侵、尤其是游牧民族的入侵,使得今天我们有了中国,一块由版图和人口构成的(国土)。

 

我觉得,新疆人和西藏人相比,他们两个是在中国大的、多民族的框架中融合得最差的两个族裔。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提出了一个“中华民族”或者“中国生存”、中国的整个未来的发展一个根本的问题。多大程度上,中国必须要解决这些民族冲突?到底是要去强制地融合,还是用多元的发展,尊重他们的各种文化和利益?以一种多元的、共存的、民主自由的、共和的框架,或者是联邦的框架等等,来解决这些问题。这些都提出了非常大的(挑战)。对汉人来说,尤其对中国未来民主的发展来说,这都需要未来由汉人跟中国目前境内的几十个其他民族共同商讨、共同解决的一个需要大智慧的问题。

 

法广R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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