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老与《冰点周刊》

 

2018年3月李老住院后,南央计划提前为他做一次“生前悼念”,于是开始了一场“约字”行动。她写道:我想以反传统的方式,现在就开始向您们约字,在征集到十几万字时立即成书,让父亲在世时就成能够看到人心的公道。我觉得这会比他走了以后再做这件事有意义得多。

一个半月后,她就收集了近百篇文、字、联。南央所希望的“人心的公道”,相信李老在生前已经悉数读过了。
这一篇,便是应约写于2018年5月。为“平安落地”,做了一些删改和编辑。


知道李锐这个名字很早了,或许是在我小学高年级时,家里有一本《毛泽东的青年时代》的薄本书,作者就是李锐。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读过这本小书的青少年,应以百万计。如今书中写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作者名字却没忘。

再次看到作者的姓名,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蜚声海内外的历史性大作《庐山会议实录》,这时才知道,李锐老当过毛泽东的兼职秘书,了解许多党内高层内幕。也才知道李锐老人生坎坷,九死一生,然而思想却从来没有钝化,仍然深刻、尖锐。

《庐山会议实录》是第一次有人近距离、几乎以目击方式,完整准确与客观地呈现了那个时代党内高层重大政治斗争的过程,这种特殊的政治生态以往都是被严密掩盖的。事实上,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提供这样详实而珍贵的历史记录了。仅凭这一点,李锐老就足以被历史记住了。而事实上,李锐老自平反复出,担任中央委员、中央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以及离休担任中顾委委员之后,一直在代表中共党内的民主自由派持续发声,成为社会瞩目的公众人物,也是社会良心的一面旗帜。

即便这时,我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工作会与这个大名鼎鼎的前辈发生什么关系。

1995年元月,我创办了中国青年报《冰点》特稿版。有一天,另一个部门的编辑卢跃刚找到我,想让我当他采写的一篇长篇报道的编辑。这是关于长江三峡大坝论证与建设的一篇报道。报道头绪较多,但强烈吸引我的,是一场“御前辩论”。

毛不懂经济,又有诗人天马行空的浪漫气质,1956年就写下了“高峡出平湖”的词句,想着要建三峡大坝了。1958年,毛则在南宁会议上明确提出要建三峡大坝。这时有人提醒毛,李锐有反对意见。毛则让用飞机把党内的两位专家接到南宁来当面听取辩论。这两位专家,一位是主建派林一山,另一位就是反对派李锐。

在其中两个重要史实是错的:1、我请他看三峡工程的稿子是1992年初两会前,两会期间发表的长篇调查报道《半个世纪的论证》,而不是1995年;2、13老声援冰点是吴琰、萧瀚最早发起并起草了文本(文本在李普家开会时被否定,我提议张思之老先生重新起草),张思之从中联络的。当然,是李锐老领衔。毛和几乎所有中央领导面前做的这次辩论,分为口头和书面两场。林一山也是党内才子,口才笔才了得,但两场都输给了李锐。毛及其他中央领导,均被李锐的分析说服。三峡大坝不建了。可想而知,在那个粗陋蛮干的时代要建三峡大坝,可能带来一场灾难。李锐老的舌枪唇剑,避免了这场灾难的发生,可谓为中华民族立一大功!

我建议跃刚只写这四个人——毛、周、林、李和这场辩论,因为这才是会被历史记住的事件。跃刚接受了建议,这篇着重再现“御前辩论”的长篇报道,在中青报一版刊出。这是全国性大报首次将李锐老说服毛不建三峡大坝的事迹详尽公诸于众。

后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李锐受到各种压制,公开发表言论的空间也越来越小了。

他的名字再次公开出现,是2003年创刊的《21世纪环球报道》刊登了一篇对他的长篇专访。这篇直言不讳的报道,结果引人唏嘘。

2005年11月23日,《冰点》在悼念著名改革派、原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时,再次刊登了对李锐的专访,同时刊登了他的一篇文章。他在接受《冰点》访问时说——

“现在腐败得不到有效的遏制,根本原因是权力得不到有效的制约。立法、司法和行政这三种权力的相互制衡,其本质只是制约权力的手段。……就像市场经济能有效配置资源一样,这是人类创造的管理国家、管理社会的有效工具,是人类创造的政治文明,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

“把权力关进笼子里”的话,要到十几年后才被各大媒体广泛报道。但李锐老在十余年前就已经参透了中国政治的本质。

他的原话当然并非如此隐晦,但为了报道能够“平安落地”,编辑改成了“三种权力的互相制衡”可在给他送报纸时,他听说改了他的原话,瞪大眼睛大声问:“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改?”送报纸的年轻女记者觉得委屈,辩解说:“能这样出来就是胜利了!”李锐老一听又朗声大笑:“你说得对!”他拿起报纸感叹,“哈哈……多少年没有在大报上出现了!”

当然,此事也成为冰点后来命运的导火索之一。

冰点事件发生后,他毫不避嫌,挺身发声,讲了许多让我们十分感动也十分感佩的话。

他不仅自己发声,还联合胡绩伟、朱厚泽、李普、何方等党内著名改革派人士,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声明最后说:“愿殉自由死,终不甘为囚”;“自由昭临处,欣欣迎日华”。这是先烈狱中高歌的《自由颂》。我们将踏着先烈血痕,竭尽薄力去捍卫自由的权利;我们与《冰点》一同前行。

一个月后,冰点复刊。这个胜利,与这些老同志的坚定支持是分不开的。

又过了几天,李锐、李普和钟沛璋三位新闻界前辈,设宴邀我、跃刚及几位编辑记者,说是“慰问”,这也是我第一次与他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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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与李大同、卢跃刚等人合影。

李老年届九十,外出活动的机会不太多了,我自然抓紧时间向他请教问题,譬如,有一本私人医生的著述,大量事实只有李医生一人的孤证,也不可能有旁证,我问他“这本书是否可靠、可信?”李老略一思索,回答“可靠”。“为什么呢?”“因为田家英跟我说过,一组只有一个好人,就是李医生。”李老说。“一组”是中南海里毛办的简称。没有别的可能加以验证的话,人品确实是一个可信度的基础。

席间还聊起了一件趣闻:五十年代初,李老有一次去中南海向毛汇报工作,临到中午,卫士来报告中午的菜单,其中竟有一道菜是熊掌。毛问李老要不要在这里吃饭。李老心想,这辈子还没吃过熊掌呢,有钱也没地方去吃呀,就说“擦!”(湖南话“吃”)结果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要说对历史研究的贡献,人们知道的是李老的《庐山会议实录》,其实,李老还有一项特殊的贡献,但了解的人比较少。那就是耀邦去世前几天,曾特别邀请李锐老到家里,长谈了数个小时,谈的问题十分广泛,大约有十个方面,耀邦对党内若干重要历史或问题,发表了直言不讳的看法。李老回家后迅速将这些谈话整理成文。我们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复印件,十分震动,耀邦的这些意见估计对家人都没有谈过,这是一份非常罕见和珍贵的耀邦研究资料,也是一份重要的党史资料。

书柜中,李锐老的著作和文章结集有好多本,这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未来中国历史的“先贤册”里,必有李锐老的位置。他是为数不多的会被历史记住的人。
 
2018.5.24

李大同,找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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